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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质子春秋
    建安四年,腊月十八。

    襄阳城头积雪初融,冬阳难得露脸,将长江水波映成碎金。州牧府议事厅内却气氛凝重,炭火噼啪声中,几封来自北方的书信在长案上摊开,墨迹已干,字字千钧。

    邓安裹着厚裘坐于主位,面色比半月前稍好了些,但左腹伤口仍需小心将养。他手中捏着最新一封战报,看了两遍,才缓缓放下。

    “曹操与孙伯符在合肥对峙四月,大小十七战,未分胜负。”他抬眼看向厅中诸谋士,“曹军夏鲁奇、张须陀二将骁勇,屡破江东前锋;孙策亲冒矢石,与夏侯惇阵前大战百合不分胜负,更兼其麾下虞允文调度有方,江防水寨稳如磐石——最终两军各自退兵三十里,隔濡须口相持。”

    荀攸抚须沉吟:“此战虽平,然曹操八万大军未退,显是铁了心要吞江东。孙伯符虽勇,但兵力、粮草皆处劣势,久战必危。”

    “所以曹操急了。”贾诩阴恻恻开口,手指点向案上另一封信——那是三日前曹营使者密送至永安,今晨刚转来襄阳的信件,“他怕主公与孙策联手,东西夹击。”

    邓安拆开那封信。信是曹操亲笔,文辞恳切,先贺邓安得子之喜,再叙曹邓联姻之谊,最后切入正题:

    “……今乱世四分,各拥雄兵。曹某与玄德公阳关之盟,不过暂安西陲;贤婿与伯符兄弟之谊,亦止于江东。然天下大势,合久必分。曹某愿与贤婿盟誓:曹邓永为姻亲,共扶汉室。为表诚意,可互遣质子,以固盟好。曹某膝下诸子,贤婿可任择其一,养于襄阳;贤婿之子,曹某亦当视若己出……”

    “质子。”邓安念出这两个字,冷笑,“曹孟德这是要绑死我,让他能安心吞并孙策。”

    谢安轻叹:“阳关之盟时,曹操与刘备定约,便是要刘备牵制主公,他好专心东向。如今孙策顽强,久攻不下,他恐主公与孙策联手,故出此策。”

    “说好不好,说坏不坏。”荀攸分析道,“若孙伯符真能与曹操鏖战至主公平定巴蜀,那自是好事。可若孙策败了……”他顿了顿,“曹操吞并江东,挟天子据中原、拥江淮,届时主公便腹背受敌了。”

    厅中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局面的危险——东有曹操,西有刘备、项羽,荆州再强,也难挡两线夹击。

    邓安却忽然笑了:“诸位多虑了。孙伯符什么人?小霸王!当年领兵横扫江东六郡,会怕他曹孟德?再说了——”

    他坐直身子,眼中闪着某种只有穿越者才懂的笃定:“孙策是我结拜兄弟,孙尚香是我过门的妻子,诸葛瑾在他麾下,周瑜之弟周胤也在江东为将。这关系,比曹孟德那虚头巴脑的联姻实在多了。孙策就是脑子被门夹了,也不可能和刘备联手对付我。”

    这话说得粗,但理不糙。众人细想,确是如此——孙邓联盟根深蒂固,远非曹刘那各怀鬼胎的阳关之盟可比。

    “那质子之事……”荀攸问。

    “答应他。”邓安拍板。

    不就是送个孩子过去嘛。我有穿越者的上帝视角,他曹操儿子里谁最有名、最聪明、将来可能最有用?

    他掰着手指数:“曹昂,嫡长子,稳重,但年龄太大不合适;曹丕,阴狠,养不熟;曹植,文采飞扬,但政治幼稚;曹彰,勇将,可惜……”

    他眼睛一亮:“曹冲!那个称象的神童!今年应该才三岁半吧?还没显露天赋,正好弄过来,好生培养,将来就是我荆州的人才!”

    众人面面相觑。“称象?”“神童?”这些词他们听不懂,但见主公如此笃定,便知必有深意。

    “至于我这边……”邓安想了想,“我有十三个儿子,年龄合适的……邓隆六岁,袁年所生,嫡长子,肯定不能给;邓晟,万年公主所生,有汉室血脉,也不行;邓睿,杜夫人生;邓昶,蔡夫人生;邓毅,樊玉凤生……这几个都是三岁上下。”

    他提笔,在回信上列出这几个名字,特别在“邓毅”旁边批注:“与曹冲同龄,三岁半”。

    信使快马送往许昌。

    七日后,曹操回信至。

    邓安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曹操选的,正是邓毅。

    樊玉凤的独子。

    “怎么会……”邓安喃喃,“曹孟德怎么就偏偏选了邓毅?”

    荀攸接过信细看,沉吟道:“主公列出的几个名字中,邓毅二字最简,且‘毅’字有刚强果决之意,或合曹操脾胃。又或是……随意选的。”

    “随意?”邓安苦笑。

    若真是随意,那只能说天意弄人。

    他想起樊玉凤——那个清冷倔强、起初曾暗藏恨意,最终却认命成为自己妾室的女子。她今年三十三了,在众妻妾中年纪最长,性子也最静,不争不抢,平日只默默照顾孩子、打理自己那方小院。

    邓毅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她在府中唯一的寄托。

    “玉凤那边……”邓安揉了揉眉心,“我亲自去说。”

    襄阳大将军府,西侧僻静小院。

    腊梅开得正好,幽香浮动。樊玉凤坐在廊下,手中缝着一件小儿棉袄,针脚细密。她今日穿一身素青襦裙,外罩兔毛比甲,发髻只简单绾起,插一支银簪。三十三岁的年纪,眼角已有细纹,但那份清冷气质,反因岁月沉淀更显独特。

    脚步声传来。樊玉凤抬头,见是邓安,忙放下针线起身:“主公。”

    “坐着。”邓安摆手,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看了眼那棉袄,“给毅儿做的?”

    “是。”樊玉凤低头,“天冷了,他前日说袄子袖口短了。”

    邓安沉默片刻,才道:“玉凤,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樊玉凤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却藏着某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或者说,认命。

    “主公请讲。”

    “曹操提议曹邓互遣质子,以固盟好。”邓安尽量让声音平和,“他选了曹冲,三岁半。我这边……他选了毅儿。”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掠过梅枝的簌簌声。

    樊玉凤手中的针,掉了。

    她缓缓低头,看着那根滚落脚边的银针,许久,才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开春后。”邓安声音发干,“我会派最得力的亲卫护送,到了许昌,曹操承诺会善待,视若己出。而且……曹冲也会来襄阳,我会亲自教导,绝不亏待。”

    樊玉凤没说话。

    她只是重新拾起针,继续缝那件棉袄。手指很稳,一针,一线,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但邓安看见,一滴泪砸在棉袄上,迅速洇开。

    “玉凤……”邓安伸手想握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

    “妾知道了。”樊玉凤声音平静得可怕,“主公若无其他事,妾要继续缝袄子了。毅儿开春要走,得多备几件衣裳……许昌比襄阳冷。”

    邓安喉头哽住。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是政治不得已,想说他会尽快接回孩子……但所有话都堵在胸口。

    最后,他只哑声道:“我会常写信去,也会让许昌的细作暗中照应。等天下平定,我亲自去接他回来。”

    樊玉凤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很复杂——有痛,有怨,有认命,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

    “主公,”她轻轻道,“乱世之中,女子本就如浮萍。玉凤能得主公收容,免于颠沛,已是大幸。毅儿……他是男儿,若能为父亲大业尽一份力,也是他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求主公……莫忘了他。”

    邓安重重点头:“我发誓。”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樊玉凤依旧坐在廊下,低头缝衣。冬阳透过梅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那身影孤单,却挺得笔直。

    邓安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去。

    他知道,有些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当夜,书房。

    邓安独对烛火,给孙策写密信。信中详细分析曹军虚实,建议孙策依托长江水网,以守代攻,拖垮曹军后勤。又承诺开春后会加强对曹操侧翼的威慑,迫其分兵。

    写罢封好,他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送秣陵。”

    “诺。”

    亲兵退下后,邓安摊开地图,目光落在益州南中那片广袤山区。

    “韩信……该到了吧。”

    他低声自语。

    等兵仙一到,这天下棋局,就该换个下法了。

    而此刻,许昌,司空府。

    曹操看完邓安回信,抚掌大笑:“邓安果然答应了!还挑了冲儿——这小子,倒是会挑。”

    下首,郭嘉轻笑:“邓安想必是听闻冲公子聪慧,欲收为己用。却不知冲公子年幼,正是塑造之时,在襄阳长几年,心向谁还未可知。”

    “至于邓毅……”曹操看了眼信上名字,“樊玉凤之子。此女原是赵范寡嫂,后被邓安所纳。其子为质,邓安不会太过心疼,却也足够示诚。”

    程昱皱眉:“主公,孙策顽强,邓安又得韩信……此二人若真联手……”

    “所以他们联不了手。”曹操眼中寒光一闪,“邓安重情,孙策重义。我遣冲儿为质,邓安必全心待之;而孙策见邓安与我盟好,心中必生芥蒂。时日一长,联盟自溃。”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待我吞并江东,再与刘备合击荆州……这天下,终究要姓曹。”

    寒风呼啸,卷动庭中枯叶。

    而千里之外,长江之上,一艘客船正溯流西行。

    船头立着一青衫青年,面容清瘦,目光却锐利如鹰。他望着两岸青山,手指无意识在袖中勾画,仿佛在推演什么庞大棋局。

    “韩信……”他轻声念出自己的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邓安,莫让我失望。”

    客船破浪,驶向永安。

    乱世如棋,众生皆子。

    而执棋之手,又多了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