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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秋棠访静,初窥心安
    紫禁城西北角,一处相对偏僻却修整得十分洁净雅致的宫苑,门上悬着块新制的朴素木匾,上书“静心斋”三字。

    这名字是张玉兰自己拟的,邓安觉得甚好,便准了。

    此处远离前朝喧闹与内廷主要宫殿群,背倚一小片特意保留的竹林,颇得幽静之趣。

    晨课已毕,张玉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净道常服,未施粉黛,乌发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起,正盘膝坐于斋内临窗的蒲团上。

    她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卷《太平经》抄本,手边一盏清茶已微凉,却并未品饮。

    她目光落在经卷上,神思却似乎飘向了更远处,眉宇间一片宁和的空茫,又似蕴着淡淡的、洞悉世情的通透。

    窗棂滤过的天光柔和地洒在她沉静秀美的侧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不惹尘埃的光晕。

    自随兄张鲁归附邓安,又因“论道”机缘被纳入后宫以来,张玉兰始终保持着这种超然物外的姿态。

    她既不刻意争宠,也不参与任何妃嫔间或明或暗的交际应酬。

    邓安待她确实不同,常来“静心斋”,有时甚至一连数日留宿。

    但宫中皆知,陛下在此,多是与张玉兰静坐论道,手谈一局,或是单纯地在她这方清静天地里看书小憩,极少行云雨之事。

    用一些敏锐妃嫔私下略带酸意的话说:“张姐姐那儿,不是寝宫,倒像是陛下的……禅房、书房兼静心室。”

    张玉兰自己对此亦十分明了。

    她能从邓安偶尔流露的深邃眼神、不经意间的现代词汇、以及那份与天下争雄的霸气截然相反的、深藏骨髓的孤独感中,感受到这个男子灵魂深处的某些沉重与冲突。

    杀戮征伐带来的戾气,超越时代的认知带来的隔阂,帝王高处不胜寒的孤寂……这些,似乎都能在她这里,在这经卷檀香与清淡茶韵之中,得到些许平息与慰藉。

    她不问他江山大事,不诉后宫烦扰,只是提供一处可安然卸下盔甲、暂时做回“邓安”而非“启元皇帝”的宁静角落。

    这份特殊的“心安”,或许正是邓安最看重她的地方。

    斋内另一侧,靠近书架的花梨木圆凳上,冯妤正托着腮,望着窗外出神。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俏丽宫装,梳着双环髻,发间点缀着几朵小小的绒花,与张玉兰的素净形成鲜明对比。

    她小嘴微微嘟着,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带,显然正沉浸在自己某个天马行空或干脆空无一物的世界里。

    冯妤自被邓安所救、纳入后宫后,因性情呆萌单纯,心思透明如水晶,在后宫复杂的人际网中常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机锋,也学不来那些矜持含蓄的作态,更对争宠斗艳毫无概念。

    别的妃嫔聚在一起谈诗论画、品评时政、或交流妆容服饰心得时,她往往坐在一旁,睁着圆圆的眼睛,努力想听懂,却总在某个环节开始神游天外,或问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傻问题。

    久而久之,除了性格宽厚或同样单纯的几位,其他妃嫔便不太主动与她深谈了。

    唯有张玉兰这里,冯妤来得最勤,待得最安心。

    张玉兰从不嫌她“呆”,也不会刻意找话题与她闲聊。

    两人常常就这样,一个静坐阅经或打坐,一个发呆或摆弄些无害的小玩意儿,互不干扰,却又自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陪伴。

    对冯妤来说,张玉兰这里,就像暴风雨港湾里最平静的一处水湾,让她可以完全放松,做回那个有点笨笨的、却很快乐的自己。

    就在这一室静谧即将随着窗外竹叶沙沙声滑向午时之际,斋外传来了宫女轻声通禀:“张美人,冯美人,新入宫的武美人前来拜见。”

    张玉兰从经卷上收回飘远的神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武美人?是昨日与昭君、飞燕等一同新封的那位?这么快就来拜访了?且是来这僻静的“静心斋”?

    冯妤也回过神来,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门口。

    “请武美人进来。” 张玉兰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冯妤则下意识地坐直了些,理了理裙摆,脸上露出一点迎接新姐妹的单纯笑容。

    门帘轻启,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步入斋内。

    武则天今日的装扮正如她晨间所决定的那般,极其素净。

    一袭水青色暗纹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发髻简单,只簪着一支银质步摇,并无多余首饰。

    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尽力收敛了那过于明亮的凤目中的锋芒,显出一种符合年龄的、甚至略带拘谨的恭顺。

    她一进斋,目光便迅速而不失礼地扫过室内。

    陈设简洁,书卷盈架,檀香袅袅,与她想象中的妃嫔宫室大相径庭。随即,她的视线落在蒲团上的张玉兰身上。

    只一眼,武则天心中便微微一震。

    这位张美人,容貌自是清秀佳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那股气质——平和,淡泊,通透,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似乎能映照人心,带着一种洞察后的宽容与疏离。这绝非寻常后宫女子所能拥有的气象。

    她又看向一旁的冯妤。

    鹅黄衣衫,圆脸大眼,神情单纯甚至有些懵懂,好奇地看着自己,毫无机心。

    这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类型。

    “妾身武氏,新入宫闱,诸多规矩懵懂,闻张姐姐此处清静雅致,冯姐姐亦常在此,特冒昧前来拜见,请教一二,万望两位姐姐勿怪唐突。” 武则天敛衽行礼,声音清越,姿态放得极低,话语也说得十分漂亮。

    张玉兰起身,虚扶一下,淡淡道:“武妹妹不必多礼。陋室清简,妹妹不嫌,便请坐吧。” 她语气平和,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冯妤则已经笑嘻嘻地招呼:“武妹妹快来坐!我这儿有刚送来的桂花糕,可甜了!” 她心思单纯,只觉得新来了个漂亮妹妹,很是高兴。

    武则天依言在另一张绣墩上坐下,姿态优雅。宫女奉上清茶。

    “不知武妹妹想请教何事?” 张玉兰重新落座,目光平静地看着武则天。

    她修持道法,感知比常人敏锐些,虽武则天极力掩饰,但她仍能从那低垂的眼睫和紧绷的指尖,察觉到这少女内心绝非表面这般温顺简单。

    不过,她并无意深究,后宫女子,各有各的生存之道,只要不害人,她懒得多管。

    武则天端起茶杯,借此略微整理思绪,方才缓缓开口,问的都是一些最基础的宫规,比如每日向皇后请安的时辰、宫中用度份例如何领取、有无需要特别注意的忌讳等等。

    这些问题合情合理,符合她“新入宫懵懂”的人设。

    张玉兰一一解答,言简意赅。

    冯妤在一旁时不时补充两句,多是“皇后娘娘很和气的”、“尚宫局的嬷嬷有时候有点凶但点心做得很好”之类孩子气的观察,让略显沉闷的问答多了几分鲜活。

    问答间,武则天的心思却在飞快转动。

    她仔细观察着张玉兰和冯妤之间的互动,那是一种自然流露的亲近与信任,毫无功利色彩。

    张玉兰对冯妤偶尔的“傻话”只是微微摇头,眼中却带着纵容;冯妤则对张玉兰充满依赖。这两人,一个通透淡泊,一个单纯呆萌,确实是这后宫争斗激流中难得的“安全岛”。

    她们不属任何派系,也似乎无意参与任何纷争。

    “张姐姐此处真是清静,令人心旷神怡。”

    武则天适时露出羡慕的神色,“妾身初入宫,见各宫姐姐皆才貌双全,光彩照人,心中甚是惶恐,不知该如何自处。见姐姐这般安然自在,实在羡慕。”

    张玉兰看了她一眼,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伪装:“宫中姐妹众多,性情各异,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方式便好。陛下……仁厚,只要安分守己,各尽其份,便可得安宁。”

    她的话带着劝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看出武则天的试探,但并不想卷入。

    冯妤则没听出那么多,只点头附和:“是呀是呀,陛下很好的!张姐姐这里最舒服了,我每天都来!”

    武则天心中了然。张玉兰的“安分守己”,恐怕是真正意义上的超然物外,这条路,自己走不了。而冯妤的“舒服”,源于她的毫无心机,这也无法模仿。

    又略坐片刻,品了半盏茶,武则天便起身告辞,言辞恳切地感谢两位姐姐的指点。

    送走武则天,斋内重回静谧。

    冯妤咬了口桂花糕,含糊道:“武妹妹真好看,就是好像……有点怕生?”

    张玉兰重新拿起经卷,闻言,目光依旧落在字句上,只淡淡说了句:“雏凤初鸣,其声虽稚,已隐清越。这后宫,怕是又要多些波澜了。” 她并不担心自己与冯妤,她们自有她们的活法。只是隐约感到,这位新来的武美人,绝非甘于平静之人。

    冯妤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又被窗外一只蹦跳的麻雀吸引过去。

    而离开“静心斋”的武则天,走在回“秋棠苑”的路上,心中已对张玉兰和冯妤有了清晰的定位:可做无害的邻居,甚至必要时可作为彰显自己“与世无争”或“友爱姐妹”的参照,但绝非可倚靠的盟友或需要重点防范的对手。

    张玉兰的“心安”之地,是邓安特殊的需要。

    这份特殊,源于张玉兰自身独特的性情与修行。

    自己无法复制,也无需复制。

    但这份特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息——那位完美的帝王,内心确有需要抚慰的角落。

    “各尽其份……” 武则天咀嚼着张玉兰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的“份”,自然不会是安于这僻静一隅。她要的,是更多。

    第一次试探性的拜访,收获不小。

    至少,她摸清了这潭深水边缘,两块看似无奇却位置特殊的礁石。

    接下来,该将目光投向更深处,那些真正能搅动波澜、或能借力攀升的所在了。

    紫禁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十四岁的武曌抬起头,凤目中映着明晃晃的日光,清澈,却已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