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圣人错了
这是方许第一次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但恨不得自己又错了。面前是个残缺到让人觉得心口窒息的村镇,那种窒息感不是来自于破败而是绝望。他们面前所见之物仿佛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浑身生疮遍体鳞伤五脏六腑都已经烂透了却偏偏还有一口气的老人。他们加快脚步想走到近处看看是否还有一线生机,可走进来才发现那老人眼中最后一抹希冀的光彩随着他们靠近而熄灭。有人说,很喜欢走在沙滩上脚下沙沙的声响。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若这沙沙作响的不是沙子,而是粉化的白骨呢?历经千年,这脚下砂砾一般的东西早已分不清楚是人的尸骸还是异族的尸骸。方许本能的想避开,却发现根本无法避开,每一步,都可能是对死去之人的不敬。他在一处矮墙外驻足,谁又能想到时间焚化世间三千年,连白骨都化成了粉,而这低矮土墙上竟还有一抹蔷薇香。有人爱蔷薇,是爱她一丛一丛花团锦簇。可这黄土矮墙上只有一根枝杈,一朵小花。方许的目光顺着那一根坚强藤蔓往下看,待看清时便下意识后退一步。茎从一颗骷髅的眼眶里长出来,那骷髅头骨粗粗看起来像个别有韵致的花盆。在殊都一战之后方许就对战争有了更深层次的感悟,阵斩敌军多少人早已不是少年心中所期。不知道为什么,张君恻那句话又一次在他脑海里回想。若杀这时间小半人可救大半,杀还是不杀?方许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不坚定,然而此时此刻难免摇摆。因为他经历过战争了,所以再看这些沧桑惨白的遗迹就难免摇摆。摇摆的不是心中信仰,而是苍生何所救的迷茫。为了救殊都,他一战杀叛军十余万。这当然是大胜,站在殊都百姓这边怎么看都是大胜。方许心中摇摆的也不是这场战争的定义,而是他忽然觉得张君恻有句话似乎没错。不是杀小半而救大半那句。而是另外一句:若中原有圣人,天下何敢不敬?人的正邪对错似乎从来都没有那么肤浅,但只要本心坚定就能从这迷茫混沌之中找出那条唯一的路。似乎是心中感念太强,叶明眸感觉到了方许的心思。她走到方许身边,轻轻握住方许的手掌:“人生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从来不止有一条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路而是走法。”“如果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只有一条路走,还没迈步的时候其实已经被困住了,尤其是,这条路不是为自己走的时候就更难。”“你看天下百姓如嗷嗷待哺之雏鸟,你看世间万物如焦土待培之秧苗,这些都是压在你心里的山......”她的手握的紧了些。“我们要去清月山。”她说:“那是目标,未必是固定不变的方向,人生捷径从来都是一条直线,可有些时候,直线不通,我们稍微绕一下,终究还是清月山。”“清月在北,我们先往西走,目光在北,我们又往东折返,目光在北,步履之向曲折,目光所向不变,终究是能走到的。”方许也握紧了叶明眸的手:“我只是在想,要什么样的圣人才能避免天下再有这样的大乱。”他看向北方,他不知道圣人到底在什么地方,是从什么地方将肉身一分为十,那份决绝之意生于何处。可他知道,那样的圣人还不够强。“你又给自己心里压了一座山。”叶明眸说:“圣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方许看向叶明眸:“你看,圣人罩不住江山。”叶明眸一怔。方许看向远方:“这个天下从来都不需要圣人,从来。”他忽然悟了。哪怕是他一直崇敬着的那群重开天地的人,也不是圣人,最起码,在大部分时候都不能以圣人心把内外等同看。因为传说中的圣人视天下大同,视万物平等,甚至可以超脱种族之分,如这个世界那化身十方战场的家伙。他就是以圣人心来看天下万物,觉得只要他自己以万物平等之心来对待万物,万物就有平等之心。“他错了。”方许说。叶明眸问:“圣人错了?”方许点头:“是的,他错了。”他所崇敬的那群重开天地的人没有错,是这个世界之中那个唯一的圣人错了。方许说:“他把顺序搞错了。”先接纳万物,是站在圣人心境做的错误选择。什么异族,什么妖怪,都可以走进人类的世界招摇过市,可以和人类一样生活,混杂同居,繁衍后代。那是错的。“还是得先打。”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脚下踩着的白骨齑粉有人类的也有妖族的,可这片大地是人类的,战场是在人的地盘上,死多少妖物也是死在人类的大地上。”“圣人当年觉得中洲繁华文明昌盛,所以让外族走进来看看,他想让外族知道,天下发展的方向应该是往哪走。”“他也想让外族走进来感受到,就明白此间最好,所以来的外族,也会变得好起来。”方许握拳。“错了。”他说:“可以让那些蛮夷妖物看到文明应该是什么样,但不应该让他们走进我们的家里搞什么天下平等,而是让他们看看之后,便准备好真正文明的洗礼。”“他们不该进来,我们应该出去,想救他们不是不行,要救就去他们家里救,不是在我们家里救,救听话的,不听话的干掉,那天下一样大同。”他说完这句话,拉了叶明眸继续往前走:“你说的也没错,方向不变,走法不一定非要固定不变,谢谢你劝道,我心明朗了。”叶明眸眨了眨眼睛:“我劝的好像不是这个。”方许笑起来:“一样。”这时候他们俩已经忘了,那个倒霉的家伙也在呢。竹清风也听到了方许的话,忽然觉得这个从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少年来晚了。他想了想,那少年境界应该比自己高一些。高三四楼左右。于是追上去:“你们明明也要去清月山,为何总是不愿与我同行?”方许回头:“我怕被连累。”竹清风一仰头:“我是陆地神仙!你懂不懂什么叫陆地神仙!”仰的大了些,脑门撞在一根横生的树杈上。方许拉了叶明眸:“我们走快些。”......“清月山上有什么?!”竹清风一脸震惊的看着方许:“你竟然不知道清月山上有什么?然后你还要去清月山?”当方许最终还是决定应该问问清月山土著关于清月山情况的时候,也没想到竹清风的反应这么大。就好像这世上的人不知道清月山有什么,就如同不知道人吃的太多一定要拉屎一样令人震惊。“你可知道,我们清月山自己人可以不把自己当回事,但外人提到清月山是怎么说的?”方许:“请直言相告。”竹清风:“我们自己人觉得清月山又冷又高没什么好的,可外人提到清月二字后边跟着的不是山字,而是宝境。”“清月宝境是天下求道之人心中圣地,有人说,只要在清月山那棵银杏树下坐一夜,就可悟道。”他看向方许:“你就说清月山厉害不厉害?”方许:“真的?”竹清风:“当然,他妈假的。”他自己都笑了:“世人总是把捷径寄托在某种东西上,或是把健康寄托在某种东西上。”说到这他摇了摇头:“有人为赴清月山一路叩拜,其心又诚又烈,可平时不读一卷道经,不做一件善事,以为不吃肉就是慈悲,然后就能一切顺利甚至长生不死。”“有人觉得清月山那棵千年银杏有灵,只要叩拜真诚,抱抱那棵树,就能驱邪免灾还能发大财,人生一顺百顺。”“有人觉得自己做了恶事,便到什么寺庙道观里磕头赎罪就一定会被恕罪......”竹清风叹了口气:“第一,一路磕头磕死了,也不如平时做一些不伤自己之下又力所能及的助人之事。”“第二,清月山上那棵亲年银杏只是活了千年,不他妈是能让别人活千年,寄希望于一棵树庇佑,倒不如平日里多给死去的先人多烧点纸钱,当然,那也没用,先人都是庸庸一生,你指望他死了以后能保佑你大富大贵?”“第三,在道观寺庙里磕头赎罪本来纠错了,他妈的你对不起谁你去给谁磕头啊?人家不原谅你,道观凭什么原谅你?”说到这他还气鼓鼓的:“你可不知道,平日里来清月山的那些人,熙熙攘攘嘈杂纷乱,扰了我们多少好梦。”方许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竹清风:“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方许:“那清月山到底为什么能称之为宝境?”竹清风:“因为会吹牛逼。”方许:“?”竹清风:“如果我们自己不说那千年银杏牛逼,天下人谁知道那银杏树牛逼。”方许:“?”竹清风:“道观也需要银子,我们身为道门不能像佛宗那么骗钱,我们就只能说实话,然后靠着香客打赏。”方许:“那到底是吹没吹牛逼?”竹清风看向方许:“吹了,也没吹,那棵树没有保佑人的本事,但它能结道果。”方许眼睛微微眯起来:“道果?那是什么东西?”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丹田里那棵来历不明的许愿树。竹清风:“师父不许我说,他说我脑子笨,说的多了容易被人利用。”方许:“你那不是脑子笨,你那是真诚。”竹清风:“谢谢,但我确实脑子笨,我师父说我脑子笨,那就肯定是脑子笨。”叶明眸:“那你问过他你为什么脑子笨吗?”竹清风:“师父说,那你别管。”这是叶明眸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方许叹了口气:“爱你是真爱你。”竹清风:“那是!道果的事师父就告诉我了,师兄弟们都不一定知道!”然后又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骗你们的。”说着话他抬头看了看,心里默念,师父我没骗人,天雷不会劈我。片刻后,他一咬牙:“其实道果可以让人重生,百年育一果,可塑肉身,生灵智。”方许:“骗人。”竹清风:“我没有!”方许:“那你师父为什么不给你用?”竹清风愣住了。叶明眸看向方许:“不许骂人。”竹清风哭了:“我只是笨......不是傻!”好一位陆地神仙,哭的都那么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