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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无能为力
    一道一道金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是清月山道门的传承力量。包括竹清风师父在内,每一个人都朝着竹清风飞来。他们的力量微弱,可他们愿意将全部力量都送给他们最爱的那个笨笨的家伙。如果他们可以对抗张君恻,那他们当初就不会被张君恻控制。现在,他们没能保护好自己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抹灵智,可他们却能用这最后的一抹灵智来守护他们的亲人。最前边的那道金光在竹清风面前停下,竹清风看到了师父那张残缺的但柔和慈祥......张君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是被踩断脊骨的野狗在濒死前最后的呜咽,又像是岩浆在地底奔涌却找不到出口的闷响。他悬在半空的身形微微晃动,那团由无数破碎灵体勉强拼凑成的“水云”,竟泛起一圈圈不自然的涟漪——那是他强行压制体内躁动时泄露的余波。风停了。银杏树残存的枝干上最后一片枯叶凝在半空,连尘埃都忘了下落。方许没有动,只是将新亭侯拄在地上,刀尖轻轻点着地面,发出极轻的“嗒”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片死寂的薄膜。张君恻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扭曲的笑。他脸上那层不断流动的人皮骤然绷紧,五官拉扯变形,嘴角裂开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齿:“好……好一个清月山关门弟子,好一个拓跋家的天才,好一对……不知死活的狗男女。”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裹着阴寒尸气:“你们知道这棵银杏树,为何千年不腐?”方许没答。叶明眸也没答。他们只是站着,肩并着肩,像两株生在同一块岩石缝里的青松,根须早就在地下绞缠成不可分割的一团。张君恻却不需要答案。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指尖淌出墨色雾气,在空中缓缓勾勒出一幅画面——那是三千年前。清月山尚在鼎盛之时,云海翻涌,灵鹤衔芝,山门牌楼高耸入云,匾额上“清月”二字流光溢彩,似有星辉垂落。银杏树还未枯死,它高逾百丈,冠盖如云,树影之下,数十名修士盘膝而坐,闭目诵经。最前方一人白衣胜雪,须发如霜,负手立于树根之旁,仰首望天,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那人,正是竹清风的师父,清月山最后一位掌教,陆地神仙境巅峰,道号“守一”。张君恻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如裂帛:“他守了一千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一日!等的就是你劈开它!”画面一转——银杏树轰然倾塌,不是被外力所摧,而是自内而外崩解。树心炸开一道金光,金光之中,一株嫩芽破壳而出,迎风即长,瞬息间抽枝展叶,绽出七瓣银色花苞。花瓣未绽,已有大道气息弥漫四方,天地为之失色。而就在此刻,守一真人突然转身,抬手朝虚空一按。那一按,看似轻描淡写,却如天幕垂落。整座清月山,连同方圆千里之地,瞬间被一道无形屏障罩住。屏障之外,黑云压顶,雷声滚滚,无数扭曲人影在云中咆哮撕扯,试图撞破屏障——那是当年围攻清月山的邪修、妖圣、魔宗巨擘,更是……张君恻的前身,那位尚未登基的皇子,张望松之子。“他不是死于围攻。”张君恻的声音冷得像万载玄冰,“他是以自身道果为引,将银杏树心孕养的‘太初道种’封入自己神魂,再借满门弟子精血为祭,硬生生将此界化作一方‘胎藏小界’,只为护住这株幼苗,等它……等它认主!”画面再次碎裂。这一次,是竹清风跪在守一真人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石阶,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守一真人俯身,将一枚温润玉简按进竹清风掌心:“清风,你天赋绝伦,却性烈如火,易折难久。此界若破,银杏必枯,道种必湮。若后世有人能劈开此树而不毁其心……那便是它选中之人。你记着——你不是它的主人,你只是……看守者。”竹清风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师父……那若我守不住呢?”守一真人笑了,伸手抚过竹清风鬓角:“若守不住,便让它走。清月山不在山,不在人,而在‘承’之一字。谁承其志,谁便是清月山。”话音未落,整幅幻象轰然崩碎。张君恻双目赤红,瞳孔深处浮现出两枚细小的金色符文,一闪即逝:“所以你以为,你劈开的是树?不,你劈开的是守一真人的棺椁!你吞下的不是幼苗,是你师父亲手为你封存三千年的……道种!”他猛地抬手指向方许丹田:“你丹田里那棵许愿树,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结出第一枚果子?果皮上,有没有浮现‘清’字?”方许脸色微变。他确实感觉到了。就在刚才张君恻幻象闪现时,他丹田内的许愿树无声震颤,枝条舒展,原本光秃秃的树梢,悄然鼓起一颗米粒大小的青色凸起。那凸起表面,竟隐隐透出一抹淡金纹路——细看,正是一个篆体“清”字,笔锋凌厉,如剑劈山!叶明眸立刻察觉异样,一步跨前,右手按在方许后背,灵力如溪流般悄然渡入:“别信他!他在乱你心神!”张君恻狞笑:“乱?我是在告诉你真相!守一真人算尽一切,却唯独漏了一样——他算不到,他的关门弟子,会是个连自己母亲名字都不敢叫出口的懦夫!”“你母亲是谁?”他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冷,“她叫沈素心,对吧?那个在边关军营里替伤兵熬药三年,却因‘擅用禁方’被押赴京师,腰斩于朱雀门外的女医官……”方许呼吸一滞。叶明眸的手瞬间攥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张君恻却愈发亢奋,仿佛抓住了方许命门:“你不知道她为何被杀?我来告诉你——因为她救活了一个本该死在瘟疫里的孩子,那个孩子,后来成了先帝最信任的钦天监监正,而那场瘟疫,是我父皇……一手策划。”他顿了顿,盯着方许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你母亲死前,最后求见的人,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是守一真人。她跪在清月山脚下,磕了整整九十九个头,额头血染青石。守一真人没见她,只让童子递出一枚丹药,说:‘此药可续你儿十年寿元,若他活过十八岁,再登清月山,我收他为徒。’”方许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可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张君恻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轻柔,像情人在耳边低语,“她在刑场上,看见了你。那时你才六岁,被人抱在怀里,站在观刑台最前排。她没哭,没喊,只是对你笑了笑,然后……把嘴里含着的那颗丹药,咽了下去。”方许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叶明眸猛地将他扶住,手掌紧紧扣住他肩膀,声音清越如剑鸣:“方许!看着我!”方许猛地抬头。叶明眸眼中没有怜悯,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坚定:“她说过什么?”方许嘴唇翕动。叶明眸一字字接上:“她说——‘我儿不必为母报仇,只需好好活着,活得比所有人都长。’”风起了。吹动方许额前汗湿的碎发,也吹动叶明眸飞扬的衣袂。张君恻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忽然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每一句诛心之语,都像打在了铜墙铁壁之上——不是方许没痛,而是这痛,早已被另一个人用更深的爱意,一层层包裹、沉淀、炼化成了铠甲。“你错了。”方许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他缓缓直起身,将新亭侯从地上拔起,刀尖斜指张君恻:“你说我母亲懦弱?可她用命换来我活到今天。你说我师父算错?可他算准了我会来,算准了我会劈开这棵树,算准了……我会护住它。”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碎石无声化为齑粉:“你说我是懦夫?那你告诉我——一个连母亲名字都不敢叫的人,敢不敢当着你的面,叫一声‘娘’?”“娘!”方许仰天长啸,声震四野,惊起远处枯林中最后一窝寒鸦,“儿今日在此,以清月山弟子之名,为你立誓——张君恻不死,我方许不葬!你若不死,我绝不入轮回!”他声音未落,丹田内那枚青色凸起骤然爆开!不是溃散,而是绽放。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清光自他脐下升腾而起,如初升朝阳,瞬间照亮整片废墟。光芒所及之处,连张君恻周身翻涌的墨色雾气都被逼退三尺!那光芒之中,许愿树疯狂生长,枝干虬结如龙,叶片晶莹似玉,每一片叶脉里,都流淌着淡淡的银色光晕。而在最高处,一枚果实已然成型——通体青碧,表皮光滑如镜,映照出方许此刻坚毅的侧脸,更在果蒂处,浮现出一枚清晰无比的篆体“清”字!清光如潮,席卷八方。张君恻终于变了脸色。他感受到了——那不是普通灵力,不是武道真气,更不是任何已知的道法。那是……大道初生时的本源之力,是“清”字所代表的——涤荡污浊、澄澈本心、斩断因果、重立秩序的……第一缕天机!他猛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不是机缘。是资格。守一真人设下三千年的局,等的根本不是最强的人,而是……最“清”的人。清者,无垢,无执,无惧,无悔。而张君恻,早已在权欲与怨毒中浸淫太久,脏得连自己的影子都不愿多看一眼。“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恐惧,“这不可能是……清月山的道!”方许抬起手,指尖轻触那枚悬浮于掌心的青色果实。果实温润如玉,微微搏动,仿佛一颗新生的心脏。他忽然笑了。不是胜利者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的笑。“师兄说,师父最喜欢聪明的天才。”他低头看着果实,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张君恻耳中:“可师父真正等的,从来不是天才。”“是傻子。”“是愿意为一棵树,为一座山,为一句话,为一个人,傻傻地劈开三千年的……傻子。”话音落,方许五指缓缓合拢。青色果实无声融入他掌心,化作一道清流,直灌丹田。整棵许愿树,轰然震动。而在同一时刻,大殿方向,传来一声压抑已久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是竹清风。他醒了。而且,他听到了。方许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片废墟,对着那棵千年银杏残留的焦黑树根,深深一拜。拜的不是树。是那个在三千年前,用全部生命为后来人点亮一盏灯的……守一真人。风过处,一缕极淡极淡的银杏叶香,悄然飘散。张君恻悬在半空,沉默良久。终于,他缓缓抬手,抹去了自己脸上那层不断流动的人皮。露出的,是一张苍白、年轻、却写满疲惫与空洞的脸——那才是他真正的容貌,张望松之子,张君恻。他看了方许一眼,又看了叶明眸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枚刚刚融入方许体内的青色果实留下的淡淡光痕上。然后,他转身。没有怒吼,没有威胁,没有留下任何一句狠话。那团墨色水云,如同被风吹散的烟,无声无息,消散于天际。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有地上,一点墨色水渍,在阳光下缓缓蒸腾,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被风卷走。方许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身,看向大殿方向。叶明眸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去吧。”方许点头,迈步向前。刚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下,侧头看向叶明眸:“你刚才说,我母亲的名字……”叶明眸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着点头:“沈素心。素净的素,素心。”方许轻轻念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云层之上,似乎有光在流动。他忽然想起竹清风曾说过的话——“师父最喜欢聪明的天才。”可此刻他明白了。师父喜欢的,从来不是天才。是那个在母亲坟前,一遍遍擦干净墓碑,然后对着虚空,认真叫出“娘”字的孩子。是那个在银杏树前,明知要劈开一座山的信仰,却依然举起刀的傻子。也是那个,在所有人离去之后,还固执地相信——清月山,还在。他,还在。光,还在。方许握紧叶明眸的手,朝着大殿,一步一步走去。脚步很稳。身后,那截千年银杏的残根,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一点嫩绿,正缓缓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