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手脚麻利地倒好了水,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杯子递到洛星手边
洛星费力地抬起缠着绷带的手,指尖的颤抖让水杯里的水面漾开细小的波纹
他闷头喝了几口,干灼的喉咙得到滋润,混沌的思绪也清晰了些许
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也更令狐沮丧的身体反馈
除了父亲报菜名一样列出的那些“骨裂”、“震荡”、“拉伤”,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弥漫在四肢百骸的无力感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抽空了力气、连指尖都难以灵活控制的虚弱
魔力回路像是被暴风雨蹂躏过的田地,虽然被父亲“处理”过,暂时稳定下来,却空空荡荡,运转滞涩,每次试图调动一丝魔力都引得脑仁隐隐作痛
(……废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
(动一下都费劲,魔力也……跟死水一样,这算什么力量?这跟瘫痪有什么区别?)
自怨自艾的情绪刚升起,眼角余光瞥到旁边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着、大气不敢出的艾莉,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啧,房间里还有个“监控”…)他烦躁地想
虽然知道艾莉只是奉命行事,甚至可能是被推出来的倒霉蛋,但这种时刻被一双小心翼翼、充满惶恐的眼睛盯着,让他连沮丧都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恶少怎么会因为受伤而软弱?至少,不能在外…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那令狐窒息的无力感
躺了不知道多久,后背都有些僵硬了,他双臂撑着床垫,忍着肋部和腰腹传来的刺痛,一点点把自己从柔软的枕头堆里挪起来,靠着床头坐稳
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躺着)
他想试试自己到底“废”到了什么程度
咬了咬牙,他掀开盖在腿上的薄被,露出了打着固定夹板、裹着厚厚绷带的左脚踝,以及同样布满青紫擦伤和淤痕的另一条腿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右腿,试图让脚掌接触地面,然后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尝试将一部分重量转移过去——
“二少爷!”一声短促的惊呼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惊慌
洛星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温暖而有些颤抖的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他悬空的胳膊,另一只手臂则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环到了他背后,提供了坚实的支撑
是艾莉
她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床边,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一种“完蛋了又要被骂了但我不得不做”的决绝
她扶得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没有弄疼他,也足够支撑他大半的重量
洛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艾莉立刻避开了他的视线,低着头,长耳朵紧张地抖动着,小声解释
“老、老爷和格雷管家都交代了,您、您行动不便,必须有兽扶着,以防万一……摔、摔着……”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下一秒可能到来的斥责
洛星看着她这副战战兢兢、仿佛在伺候炸药包的样子,原本那点因为被“监视”而生的烦躁,莫名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算了,跟她计较什么)他没说什么,也没甩开她的手,只是借着她的力道,慢慢地、试探性地将右脚完全踩实在地毯上
钻心的刺痛从脚踝传来,但尚在可忍受范围内
腰部使不上劲,大半重量确实靠在了艾莉并不算强壮的手臂上
艾莉察觉到他的“默许”,似乎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准备承受拉力的弦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洛星,等他适应了站立的姿态,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挪地朝着房间内自带盥洗室的方向移动
短短几步路,走得洛星额头冒汗,气喘吁吁,也走得艾莉神经紧绷,手臂发酸
终于蹭到了盥洗室门口,洛星扶着门框,松了口气
“好了,你……”他刚想开口让艾莉在外面等,话还没说完,就见艾莉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跟着他迈步,就要一起挤进这间对于两个人(尤其其中一个还行动不便)来说略显狭窄的空间
“?!”洛星猛地转头,紫色的眼睛因为惊愕而瞪圆了
“你干嘛?!”
艾莉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和瞪视吓得一个哆嗦,扶着他的手都抖了一下,差点让洛星没站稳
她慌忙又用力扶稳,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我扶您进去啊……格、格雷管家说了,寸步不离,尤其是您自己行动的时候,怕、怕您滑倒或者……”
“我上厕所!!!”洛星简直要炸毛了,耳尖都因为羞恼和尴尬而泛起了一层薄红
“你也要跟着?!你看我眼色看了半天就看出来这个?!”他试图甩开艾莉的手,但虚弱的身体让他这个动作显得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自己晃了一下
艾莉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但她攥着洛星胳膊的手却没松,只是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固执
“管、管家说了……寸步不离……尤其您受伤的时候……我、我可以背过身去!但、但不能离开视线范围……这是为了您的安全……” 她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确——这是死命令,她不敢违抗
“……” 洛星看着她那副又怕又不敢不从、脸红到耳朵根的样子,再想想格雷那张古板严肃的狼脸和父亲不容置疑的命令,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次不是生理上的)涌了上来
跟一个奉命行事、胆子比兔子还小的女仆较什么劲呢?罪魁祸首是那个过度担心的老爹和那个一丝不苟的管家!
他挫败地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生无可恋
“……行,行…你……转过去”
艾莉如蒙大赦,立刻唰地转过身,背对着洛星,身体僵直,连耳朵都紧紧贴住了脑袋,仿佛想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听觉也没有视觉的门板
洛星看着眼前这尊僵硬的“背影雕塑”,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坑,感觉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在心里哀嚎一声,最终还是在那道紧绷的背影“监视”下,以及自己身体的抗议中,无比艰难且别扭地,完成了伤后第一次“个狐行动”
当他终于被同样面红耳赤、全程不敢回头的艾莉重新搀扶回床边,精疲力尽地靠回去时,只觉得这场“厕所远征”比跟教官打了一架还累
而艾莉则快速溜回墙角的椅子边,继续扮演她的“紧张雕塑”只是脸颊上的红晕久久未退,偶尔偷偷瞄向洛星的眼神里,除了惶恐,似乎还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同样生无可恋的共鸣
(老爷/管家…你/她…这任务太难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发出了相似的叹息
艾莉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飘”回墙角的硬木椅子,正襟危坐,双手再次规规矩矩叠放在膝盖上,只是这次,从耳朵尖到脖子根都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绯红
她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幅挂在墙上的装饰画,但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床上那位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正闭目养神、浑身散发着“别惹我”低压气息的二少爷
房间里只剩下洛星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他自己才能听到的、骨骼和肌肉在抗议的细微呻吟
无力感并未因为解决了生理需求而消退,反而在安静的独处(如果忽略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装饰画”)中更加清晰
他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尝试调动一丝魔力,回应他的只有回路深处传来的一阵酸涩刺痛,如同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
(……真的,像个废狐)他挫败地想,连尾巴都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身侧,蓬松的毛发都显得有些黯淡
为了驱散这种令狐窒息的颓丧,也为了找点事做,他睁开眼,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华丽但空洞的天花板上,干咳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
“……有点饿,去弄点……呃,水果,要甜的,别太大”
“是!二少爷!” 艾莉如同接到了冲锋号令,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她响亮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逃离尴尬现场的解脱感,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房间,细碎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总算走了……)洛星心里松了口气,虽然知道她很快会回来,但至少暂时获得了片刻真正独处的宁静
他重新闭上眼睛,试图在这份安静中积攒一点力气,或者只是单纯地放空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然而,这份宁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做贼似的谨慎
洛星以为是艾莉回来了,效率这么高?他懒得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没有回应
下一秒——
“猜猜我是谁——!” 一个清脆欢快、充满了活力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同时,一双暖乎乎、还带着点外面凉气的小爪子,准确无误地、轻轻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 洛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一僵,牵扯到伤处,痛得他“嘶”了一声
但比起疼痛,那熟悉的声音和触感瞬间让他辨认出了来者
紧绷的神经几乎是立刻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又好笑的感觉
他没好气地,但因为受伤虚弱,声音没什么力道,反而显得有点软
“米奥……把手拿开,你哥我现在是伤残狐士了,禁不起你这么吓唬…”
“伤残?”米奥的小爪子立刻挪开了,但他并没完全听懂这个词,只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吓唬”和哥哥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跪坐在床边,歪着脑袋,银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父亲说……”他努力回忆着,小脸严肃地复述
“二哥去…厉害地方,变好了,回来” 这是他能理解和记住的全部
他看着洛星苍白的脸和那些刺眼的白色绷带,小嘴慢慢嘟了起来
他伸出小手指,非常非常轻地,碰了碰洛星手背没被包扎的地方,凉凉的
“可是……”米奥的声音变小了,带着困惑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害怕
“二哥,疼吗?”他不理解“锻炼”和“变好”为什么会和“疼”、“白带子”、“没力气”联系在一起
在他的世界里,变好应该是高兴的事,就像得到新玩具或者吃到甜甜的布丁
洛星看着弟弟那双清澈见底、此刻盛满不解和担忧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他扯出个笑,用没受伤的手揉了揉米奥软软的头发
“嗯,有点疼”他选择诚实地承认这一点,但对原因进行了崽崽化的对话
“嗯,所以米奥要乖乖的,不能乱扑,知道吗?”米奥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的担忧被一种“收到重要任务”的认真取代
“米奥乖!轻轻的!”他保证道,甚至把自己的两只小爪子背到身后,示意自己绝对不会再乱碰
但他还是忍不住,眼睛盯着那些绷带,小声问
“那…变好了吗?” 在他心里在想“变好”和“不疼”应该不同时发生的才对
洛星顿了一下,看着弟弟纯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嗯,在变好,所以米奥要安静,帮哥哥快点好起来,好了就能陪哥哥玩了√”
“好!”米奥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笑眼,用力点头,表示自己会非常非常安静
这时,艾莉恰好端着水果进来了,米奥看见,眼睛眨了眨,想起哥哥说要“快点好”,立刻扭头,小手轻轻拉了拉洛星的袖子,小声地、用气音说
“二哥,吃!甜甜的,好得快!”他自己似乎完全忘了吃,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洛星,又看看水果盘,仿佛那盘水果是能治好哥哥的灵丹妙药,脸上满是“你快吃呀”的期待
洛星看着弟弟这副全心全意盼着自己好起来的小模样,那点萦绕不散的颓丧和无力感,忽然就被这稚嫩却真诚的暖意冲开了一个小口子
他接过艾莉递来的叉子,叉起一小块甜瓜,在米奥亮晶晶的注视下,送入口中
“嗯,甜的√”洛星刚说完
米奥立刻笑了,像是自己尝到了甜味一样满足,依旧捂着小嘴,但身后的尾巴已经开心地、小幅度地摇动起来,像一簇欢快的小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