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山阴封地的第32天
八月的山阴,热浪灼人。卡其喵一家是八月初一抵达这片荒土,八月初二便从土地公公处得了毛竹种子。从那天起,阳紫便开始了她日复一日的“沙漠播种”。
日子一晃到了九月初。短短一个月,奇迹已然发生。
站在封地西侧新建的了望土台上,卡其佳琪极目远眺,几乎要屏住呼吸。眼前不再是纯粹的、令人绝望的黄沙瀚海。一道清晰的、生机勃勃的绿色,像天神用巨笔挥就,牢牢镶嵌在沙漠边缘,并向两侧延伸。
那是竹林。一片已初具规模、郁郁葱葱的毛竹林。
“整整三十里了!”侯明昊站在她身边,语气里满是震撼与钦佩,“阳紫姑娘一天一里,从未间断。最早种下的那批,已经轮伐了三次。你看那边——”他指向绿色屏障中颜色略深、竹竿明显粗壮许多的区域,“那是第一批,如今已是第四次发芽抽枝,长得比后面批次的更结实。”
三十里。卡其佳琪在心里默默计算。这意味着阳紫在过去的三十天里,每天黎明即起,背负种子与水囊,独自走入滚烫的沙海,用她那神秘而强大的契约力量,将生命的绿色一里一里地向前推进。风雨无阻,烈日无惧。
营地这边,则是另一番扎实喧闹的景象。冰妃送来的一千万两黄金,大部分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改变。从附近村落请来的数百农户,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将封地内的荒地变成良田上。在阳紫提供的耐旱种子和特殊“营养水”的帮助下,开垦效率惊人。引水渠纵横交错,新翻的梯田里,麦苗、粟米、豆类顶着日头顽强生长,绿意虽不如竹林那般浓烈,却充满了踏实丰收的希望。
第一批从成熟竹林砍伐下来的毛竹,已堆成了数座青翠的小山。木匠、篾匠的工棚里日夜响着劳作的声音,第一批竹筷已然成型,整齐码放。几位老纸匠带着徒弟,正对着处理好的竹浆反复试验,力图造出最厚实耐用的竹纸。
卡其喵从新建的、尚带着泥土和竹木清气的议事堂走出,手里捏着一封刚由信使送来的密信。信是赵将军辗转送来的,内容让他眉头微锁。太子处境微妙,“仙童”山山声望日隆,冰妃动作频频。而山阴“百里锁沙绿龙现”的异象,已传至御前,虽博得龙颜一悦,却也让他这“祥瑞”之地的掌管者,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爹爹!”卡其佳琪从了望台跑下来,额上带着细汗,眼睛亮晶晶的,“竹林又往前长了一里!我看得清清楚楚!阳紫姐姐今天回来得早了些,老夫人正逼她喝补汤呢!”
卡其喵迅速收敛神色,将信函纳入袖中,露出笑容:“是吗?走,我们去看看你阳紫姐姐,顺便看看第一批竹筷做得怎么样了。”
父女俩走向工匠区。路上,卡其佳琪叽叽喳喳:“爹爹,侯明昊哥哥说,等下一批竹子砍下来,他想试着做几个竹筏,看看能不能在引来的渠水里用。还有啊,王婶她们用嫩竹笋试做了酸笋,味道可鲜了,说以后能卖到洛阳去……”
卡其喵耐心听着,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营地,掠过远处那片日益扩大的绿色屏障,再落到女儿充满活力的小脸上。京城的风云变幻似乎暂时被隔绝在外,这里只有开荒的号子、竹器的清香和人们对未来热切的筹划。
“佳琪,”他忽然开口,“你觉得咱们这片竹林,最终能长多远?”
卡其佳琪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长满整个沙漠呀!土地公公不是说,有阳紫姐姐在,沙漠也能变绿洲吗?一天一里,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里!总有一天,咱们山阴封地外面,全是竹子!”
孩子气的豪言壮语里,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念。卡其喵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想起袖中的密信,想起洛阳暗涌的波涛。这片由阳紫灵力、众人汗水与黄金资本共同催生的绿洲,已然成型。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荒凉的封地,而是一个象征,一个筹码,一个希望。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未来的路或许崎岖,但至少此刻,脚下的土地是坚实的,身边的家人是温暖的,眼前的绿色是不断生长的。
“走吧,”他牵起女儿的手,“去看看你阳紫姐姐,然后尝尝王婶的酸笋。若是好吃,咱们第一批往洛阳送的货里,就加上它。”
夕阳将竹海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蔓延到营地边缘,仿佛在温柔地拥抱这片新生的土地。炊烟袅袅升起,带着竹香与饭香,飘散在九月的晚风里。
两人刚走到工匠区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叫好声。阳紫正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补汤,被老夫人堵在工棚门口,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嘴里还在小声辩解:“奶奶,我真的不累,这点活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老夫人板着脸,手里攥着个蒲扇,一下下轻轻拍着掌心:“不算什么?你看看你这胳膊,都晒脱了皮!今天这碗汤必须喝完,一滴都不能剩!”
旁边的工匠们都憋着笑,有个老篾匠打趣道:“老夫人说得对!阳紫姑娘可是咱们山阴的大功臣,可得好好养着!”
阳紫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喝完还俏皮地亮了亮碗底:“奶奶,你看,喝完啦!”
老夫人这才眉开眼笑,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汤汁:“这才乖。”
卡其佳琪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一把抱住阳紫的胳膊:“阳紫姐姐,我爹爹说要尝王婶做的酸笋,咱们快去看看吧!”
阳紫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转头看向卡其喵,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卡其喵微微摇头,示意无事,随即指了指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筷:“这就是第一批成品?看着倒是精致。”
负责做竹筷的木匠师傅连忙上前,拿起一双递过来:“将军您瞧瞧!这毛竹质地紧实,打磨出来的筷子光滑得很,还带着竹香,比木头筷子耐用多了!”
卡其喵接过筷子,入手微凉,竹纹清晰可见,确实是上等的好东西。他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竹筷和竹纸若是运到洛阳,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这时,王婶拎着个陶坛子走了过来,脸上满是得意:“将军,佳琪姑娘,快来尝尝我做的酸笋!刚开的坛,味道绝了!”
她说着,掀开坛子盖,一股酸香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王婶用干净的筷子夹起一根酸笋,递到卡其佳琪嘴边:“快尝尝,脆得很!”
卡其佳琪张嘴咬了一口,咔嚓一声,酸笋的脆嫩混合着淡淡的咸香在嘴里散开,她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吃好吃!比洛阳城里卖的酸笋还好吃!”
卡其喵也尝了一根,果然爽口开胃,忍不住赞道:“不错不错!这东西配粥下饭都是一绝,运到洛阳肯定抢手。”
王婶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我还琢磨着,以后多做些口味,有辣的,有甜的,保证能卖个好价钱!”
夕阳渐渐落下,天边的云霞染成了一片火红。营地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与竹海的绿意交相辉映。工匠区的欢声笑语,田埂上的蛙鸣虫叫,还有远处竹林里传来的沙沙风声,交织成一首热闹而安宁的歌谣。
卡其喵站在灯火里,看着身边笑闹的家人和百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无论京城的风波如何汹涌,他都要守好这片土地,守好眼前的这些人。
他低头看向紧紧牵着自己的女儿,又望向不远处和老夫人说笑的阳紫,以及正在和工匠们讨论竹筏做法的侯明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坚定的笑容。
夜色渐浓,竹海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希望与守护的故事。而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侯明昊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工匠,果真造出了三只竹筏。竹筏用最粗壮的毛竹捆绑而成,铺了厚厚的竹席当坐垫,船头还插着用竹叶编的小旗子,风一吹,旗子猎猎作响,看着格外精神。
卡其佳琪瞧见竹筏的第一眼,就拍着小手蹦得老高:“侯明昊哥哥,你太厉害了!这竹筏看着比洛阳护城河上的游船还好看!”
侯明昊被夸得耳根微红,挠了挠头笑道:“试试才知道好不好用,走,咱们去渠上漂一圈!”
这话正合众人的心意。老夫人被海棠搀扶着坐上最大的那只竹筏,卡其喵和侯明昊撑着竹竿,阳紫和卡其佳琪则坐在船头,伸手去撩渠里的水。
渠水是引的山泉水,清冽甘甜,指尖划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溅在脸上凉丝丝的,瞬间驱散了秋老虎的燥热。竹筏缓缓向前,驶入竹林深处。
两岸的毛竹高耸挺拔,竹叶茂密得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还有浓郁的竹香,深吸一口,连心肺都跟着清爽起来。
卡其佳琪伸手抓住垂下来的竹叶,轻轻晃了晃,忽然指着水里喊:“你们看!有小鱼!”
众人低头望去,果然见几条拇指大的小鱼,正跟着竹筏游来游去,尾巴一甩,便搅碎了水面的光影。
老夫人靠在竹席上,看着眼前的绿意,闻着竹香,眼眶微微发热:“这辈子能看到这样的景致,就算死,也能闭眼了。”
“娘,说什么丧气话。”卡其喵连忙道,“等咱们把这片竹海扩到百里,到时候修个竹楼,您天天坐在楼上看风景,比在洛阳城里舒坦多了。”
海棠也笑着附和:“是啊娘,这里的空气好,水也好,您住着,身子骨肯定能更硬朗。”
老夫人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竹筏慢悠悠地漂着,穿过一道又一道竹影。卡其佳琪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阳紫:“阳紫姐姐,这些竹子长得这么好,以后咱们是不是能在竹林里养鸡养鸭?到时候吃竹荪炖鸡汤,肯定香!”
阳紫被她逗笑了:“当然可以,等竹林再密些,咱们就围一片地出来,专门养鸡鸭。”
侯明昊撑着竹竿,忽然开口:“等竹筏再多做些,咱们还能运竹子。以前砍了竹子要靠人扛马驮,现在坐着竹筏顺流而下,省力多了。”
卡其喵闻言,眼睛一亮。他正愁竹子运输的问题,侯明昊这话倒是点醒了他。是啊,渠水四通八达,若能靠竹筏运货,不仅能省下不少人力物力,还能加快运输速度,这毛竹生意,怕是能做得更大。
竹筏漂到竹林尽头时,夕阳正好落在西边的山头,把半边天染得通红。余晖洒在竹海上,给翠绿的竹叶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像一幅画。
卡其佳琪靠在阳紫怀里,看着眼前的美景,小声嘀咕:“要是能一直住在这儿,就好了。”
卡其喵听见了,低头看向女儿,又望向身边的家人,心里一片柔软。他握紧手里的竹竿,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京城的风云也好,各方的窥探也罢,都比不上眼前的这片竹海,比不上身边的这些人。
他要守好这片土地,守好这份安宁,让这片荒土,真正变成人人羡慕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