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像在油锅里滚过一道，毒辣辣地砸在码头的石板路上，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太子伟伟站在栈桥尽头，拳头捏得死紧，指节白得吓人，那双总带着少年意气的眼睛里，这会儿烧着火，恨不能把眼前这片脏兮兮的海水都烧干了。
他身后，跟着出来办事的侍卫和内侍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霜打了的茄子。那几个管账的文书官更惨，直接瘫坐在一堆空荡荡的木箱子上，脸色灰败，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着：“完了……全砸进去了……回去怎么交代啊……”
谁能想到呢？堂堂h国太子，带着满满三大船的好东西——江南顶级的丝绸、景德镇官窑的瓷器、西南最好的茶叶——千辛万苦漂洋过海来到这天竺地界，结果被人当冤大头坑了个底儿掉！
刚来那会儿，那些天竺商人笑得多亲热，一口一个“尊贵的殿下”，拍着胸脯子保证，一定给最高价，还说要把他们引荐给本地最有势力的王公，谈一笔更大的香料买卖。伟伟虽说不是没心眼，但h国向来以信义立国，跟周围国家打交道都守规矩，他哪能想到，这群看着憨厚、说话漂亮的天竺佬，肚子里全是花花肠子，坏水直冒泡！
货，老老实实卸了船，搬进了他们指定的仓库。可该到手的金银、香料、宝石，还有说好的新奇种子，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派人去催，头两回还能见着人，对方不是“王公正在议事”就是“款项周转需时”，理由一大堆。到了第三回，好家伙，仓库大门一开，里面空空如也，连根毛都没剩下！那几个之前鞍前马后的天竺商人，更是像地老鼠一样，钻得无影无踪。
想去告官？当地的官吏更是跟那些商人穿一条裤子，收了黑钱，反咬一口，说伟伟他们强买强卖，想讹钱，差点连人带船都给扣下！要不是赵将军带着侍卫豁出命去护着，伟伟自己也当机立断，亮出太子印信，撂下狠话要把这“邦交欺诈”捅到两国朝廷层面去，他们今天能不能全须全尾站在这码头都难说。
“狗娘养的王八蛋！一群没信用的混账玩意儿！”伟伟气得肝疼，一脚狠狠踹在桥边的石墩上，疼得自己倒吸一口凉气，嘴里还是骂骂咧咧，“老子这回算是开了眼了！什么叫黑了心肝，什么叫脸皮比城墙厚！”
太子太傅喘着粗气，颤巍巍地过来拉住他胳膊：“殿下！殿下息怒！钱财……钱财终究是身外物，人能平安，就是万幸！咱们赶紧上船，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国禀明陛下，再从长计议！”
伟伟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难受。他知道太傅说得在理，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恶心。可一想到那些被白白骗走的、凝聚着无数工匠心血的货物，想到跟着自己出来闯荡、满怀希望的随从们，最后落得两手空空、垂头丧气的样子，那股憋屈劲儿就翻江倒海。
“走！上船！”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句话，转身朝泊在岸边、略显空荡的大船迈步，每一步都像灌了铅。
就在这当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夹杂着女人的哀求和男人的粗暴呵骂，从码头旁边那片跟垃圾场差不多的贫民窟里传了出来，声音刺耳，搅得人心头发慌。
伟伟脚步猛地顿住，眉头拧成疙瘩：“那边怎么回事？”
一个侍卫小跑着过去查看，没多久就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很：“回殿下，是……是当地的地痞流氓，在抢人！说是要把那些姑娘掳走，卖到别的地方当奴隶！”
“抢人卖？”伟伟眼神陡然一厉，“这光天化日的，他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殿下，这地方……”侍卫苦笑，“哪有什么王法可言啊。卑职刚打听了，那些姑娘都是附近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的女儿，家里实在养不活，本来说好卖给大户人家当婢女，好歹有条活路。谁曾想被这群恶霸盯上，直接动手抢，一个子儿都不给！”
伟伟心里的火“腾”一下又窜上来了。他这辈子，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欺凌弱小的勾当。二话没说，抬腿就往贫民窟方向冲，太傅在后面急得直喊“殿下三思”都没拉住。
贫民窟里，景象比码头更不堪。低矮歪斜的破棚子连成片，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一群穿着破烂、面目凶狠的天竺汉子，正连拖带拽，把十几个年轻的姑娘往外拉扯。那些姑娘大多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哭得满脸是泪，拼命挣扎，眼里除了恐惧，还有一股不肯认命的倔强。
“给老子住手！”伟伟一声暴喝，中气十足，震得那帮恶霸动作一滞。
恶霸们回头，瞧见伟伟一行人衣着光鲜，身后跟着带刀的侍卫，先是一愣，随即又嚣张起来。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操着生硬走调的h国话吼道：“哪里来的小子？滚开！少管闲事！”
伟伟气极反笑，朝身后一摆手。赵将军手下的侍卫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见状如同出闸猛虎，呼喝着冲了上去。这些侍卫都是军中好手，对付几个地痞流氓简直手到擒来，没几下就把那群恶霸揍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获救的姑娘们惊魂未定，缩在一起，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群救了她们、却又明显是外国人的陌生男子。
伟伟走上前，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些。懂天竺语的通译赶紧上前，结结巴巴地翻译着。
“别害怕，我们是h国来的，不是坏人。”伟伟看着她们，“愿意跟我们走吗？回h国去。到了那边，不敢说大富大贵，至少能有口安稳饭吃，不用再受这种欺辱。”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犹豫和难以置信。h国？那个传说中富饶强盛、百姓安居乐业的天朝上国？那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能去的地方。
这时，一个姑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却异常明亮，像落入了星辰，虽然穿着破旧，但身姿挺拔，透着一股子不同于旁人的灵秀之气。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用天竺语问了一句，声音清脆。
通译连忙转述：“她问……你们真的会带我们走吗？不会……不会转手又把我们卖掉吧？”
伟伟看着这双清澈又带着审视的眼睛，郑重地点头：“我以h国太子的名义向你们保证，绝不会那样做。到了h国，你们若愿意留下，我会为你们安排合适的住处和活计，让你们能靠自己生活。若是将来想回家乡，等……等两国关系好转些，我也一定想办法送你们回来。”
通译把话说完，姑娘们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她们在这里，要么是被贱卖为奴，前途黑暗；要么是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眼前这个面容英挺、眼神坦荡的少年太子，或许真是命运抛给她们的一根救命绳索。
那个最先站出来的姑娘，深深看了伟伟一眼，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其他姑娘见状，也纷纷跟着跪下，嘴里用天竺语说着感激的话，有些人已经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清点人数，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人。伟伟吩咐人去找了些干净的衣物给她们换上，在船上腾出几个空闲的舱室安顿，又特意让厨子做了些热汤热饭送过去。
大船起锚，缓缓驶离了这片留下糟糕回忆的天竺海岸。伟伟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远去的陆地，心里的郁结之气似乎散开了一些。这趟远行，损失惨重，憋屈无比，但救下了这二十个姑娘，总算是做了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他回头望向船舱方向。姑娘们梳洗过后，换上了船上找来的、不太合身但干净的h国式样衣裙，一个个露出了原本清丽的容貌。她们似乎感觉到甲板上的目光，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张望。
不得不承认，这些天竺姑娘，确实个个容貌出众。有的眉眼深邃，带着异域的神秘风情；有的皮肤细腻，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有的身段窈窕，行动间自带一种独特的韵律。而且，她们好像天生就与歌舞相伴。傍晚时分，海面风平浪静，不知是谁先轻声哼唱起故乡的调子，歌声悠扬婉转，带着一丝淡淡的乡愁。很快，其他姑娘也跟着唱和起来，有人轻轻击掌打着拍子，有人随着旋律缓缓起舞。舞姿虽不华丽，却自然灵动，充满生命力，看得船上许多人都移不开眼。
伟伟靠在船舷上，看着这一幕，紧绷了许多天的嘴角，终于微微向上弯起。这些姑娘，就像阴沉海面上突然洒下的一束阳光，多少驱散了这次失败航程带来的灰暗。
船队一路东归，穿越重洋，终于在某日清晨，驶入了h国熟悉的港口。
朝廷早已接到消息。皇帝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码头摆开仪仗迎接。看到太子平安归来，皇帝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可一听伟伟禀报，说不仅没换回多少值钱东西，反而被天竺商人联手坑骗，损失了价值连城的大批货物，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岂有此理！”皇帝一掌拍在御辇的扶手上，声音震怒，“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竟敢欺到我h国头上，行此奸诈无耻之事！传朕旨意，即刻断绝与天竺一切商贸往来！责令礼部、鸿胪寺严正交涉，追索被骗货物钱款！若对方冥顽不灵……哼！”
天子一怒，百官噤声。码头上气氛凝重，谁都知道，这事绝不算完。
伟伟垂手立在御前，心里做好了挨训甚至受罚的准备。没想到，皇帝发了一通火后，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二十个低眉顺眼、却又难掩异域风情的天竺姑娘身上。
这些姑娘何曾见过这等威严阵仗，一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身子微微发抖，却仍努力按照路上学的简单礼仪，保持着姿态。
皇帝打量了她们一番，脸上的怒容竟渐渐缓和了些，带上一丝好奇：“伟儿，这些女子，是怎么回事？”
伟伟连忙将贫民窟救人的经过仔细禀报，末了补充道：“儿臣见她们实在可怜，无依无靠，便带了回来。她们……她们皆通歌舞，性情也算纯良。”
“哦？”皇帝挑了挑眉，饶有兴致道，“既通歌舞，便在此处，为朕及众卿舞上一曲，歌上一段，也让朕见识见识这天竺的风情。”
姑娘们面面相觑，有些无措。还是那个眼睛最亮的姑娘（后来知道她叫苏丽雅），深吸一口气，率先站了出来，朝着御辇方向行了一个她们天竺的礼节。然后转身，用天竺语低声跟同伴们说了几句。
没有乐器，她们便以手拍击，以足点地，作为节拍。苏丽雅起头，清亮的歌声划破了码头上凝重的气氛，其他姑娘的和声随之加入，婉转悠扬，带着鲜明的异域韵味。她们随之起舞，舞姿不像h国舞蹈那般含蓄典雅，而是更加热情奔放，肢体舒展，眼神流转，仿佛将阳光与生命力都融入了舞蹈之中。
一曲终了，码头上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低声的赞叹。连见多识广的皇帝，也忍不住抚掌，脸上露出了笑容：“好！果然别具一格，风情殊异！伟儿，此事你做得不错。这些女子，或许比那些失落的死物，更有价值。”
皇帝的目光在姑娘们脸上逡巡，最终落在了苏丽雅和另外两个容貌最出众、舞姿最优美的姑娘身上，开口道：“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人，便留在宫中吧。往后在御花园、宴饮之时，可为朕与众卿歌舞助兴。”
被点到的三个姑娘愣住，在通译的小声提醒下，才慌忙跪下谢恩，心情却是复杂难言。
伟伟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父皇这关，总算是过了。虽然损失惨重，但救人一事，显然让父皇转了心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宫廷内外，自然也传到了冰妃的耳朵里。
此时，冰妃正坐在寝殿的梳妆台前，由宫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那一头如瀑青丝。听闻太子归来的消息时，她神色尚且平静。可当听到太监细声禀报，说太子不仅安然无恙，还带回了二十个能歌善舞、年轻貌美的天竺女子，其中三人更是被皇上亲口留在了宫中……她手中那支心爱的羊脂白玉簪，“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摔成了两截。
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手指微微颤抖。
入宫这些年，她凭着过人的美貌、聪慧的心性，以及那个“仙山梦兆”带来的二皇子山山，一直圣宠不衰，稳稳坐在妃位之上。可后宫是什么地方？是最繁华也是最残酷的所在，永远有更年轻、更新鲜的面孔出现。那些天竺女子，正当妙龄，带着迥异于中原的异域风情，正是最新奇的“玩意儿”。皇上如今正在兴头上，对她们兴趣浓厚，那自己呢？会不会很快就被遗忘在深宫角落？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冰妃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她失神地坐着，连宫女慌忙捡起断簪、轻声请罪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纱。
“娘娘……娘娘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贴身大宫女连忙上前宽慰，“皇上对娘娘的情分，岂是几个番邦女子能比的？再说，娘娘您还有二皇子殿下呢！这才是谁也夺不走的倚仗！”
二皇子……山山！
听到儿子名字，冰妃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重新亮起了光。
是啊，她还有山山！她的山山，今年刚满四岁，却已是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赞的神童！
别的孩子四岁在做什么？或许刚启蒙认字，或许还在玩闹撒娇。可她的山山，早已将启蒙的典籍倒背如流，如今正跟着皇帝亲自指派的几位博学大儒，学习的内容甚至超过了寻常十岁孩童！那些教过他的老先生，提起二皇子，没有一个不是激动得胡须颤抖，连连感叹“天纵奇才”、“闻所未闻”，断言其将来必是经天纬地之才。
就在前几天，负责教授经义的刘太傅下课后，特意来求见她，老泪纵横（当然是激动的）地说：“娘娘！二皇子殿下之聪慧，老臣教书育人五十载，前所未见！触类旁通，娘娘！二皇子殿下之聪慧，老臣教书育人五十载，前所未见！触类旁通，举一反十，过目成诵！实乃……实乃天赐我h国之瑰宝啊！”
想到这里，冰妃剧烈起伏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一股底气重新滋生。美貌会随时光流逝，君恩也可能如流水易变。但儿子的绝世才华与聪慧，是烙在骨子里的，是任何人都无法剥夺、无法忽视的资本！只要山山越来越好，越来越出众，她在这深宫之中的地位，就无人能够真正撼动。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坚定，吩咐道：“替本宫更衣。备辇，去皇子所，本宫要看看山山今日的功课。”
与冰妃宫中的微澜不同，皇后所居的中宫，依旧是一派安宁祥和。
皇后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就着窗外明媚的天光，手持一卷佛经，静静翻阅。听得心腹太监将码头之事、太子经历、天竺女子等一一禀报清楚，她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未有太大波动。
“太子平安归来，便是最大的福气。”皇后放下经卷，语气平和舒缓，“些许财物损失，于我h国泱泱大国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何足挂齿？只要伟伟人没事，增长了见识，历练了心性，便值了。吃一堑，长一智，未必是坏事。”
身旁侍立的女官笑着附和：“娘娘说得极是。太子殿下洪福齐天，此次历险，亦是成长。”
皇后微微一笑，目光温煦：“是啊，孩子总要经历些风雨。至于那些天竺女子，皇上既然喜欢，留在宫中增添些新鲜景致也好。后宫之中，百花齐放才是春。吩咐下去，一应待遇按规矩来，不得怠慢。”
她身为中宫之主，母仪天下，眼界心胸自非寻常妃嫔可比。皇上的宠爱予谁，她从不刻意计较。她所在意的，始终是社稷安稳、储君贤明、皇嗣健康成长。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枝叶，在她周身投下温暖静谧的光影。
而此刻，码头那边，仪仗已开始回銮。太子伟伟领着剩下的十七位天竺姑娘，正前往宫外早先安排好的宅院安顿。他已经想好，要为这些背井离乡的姑娘们提供一个安稳的落脚处，请人教她们h国语言和习俗，让她们能慢慢融入这里的生活。或许，她们带来的不同文化和艺术，也能为h国增添一抹别样的色彩。
至于天竺那笔烂账……伟伟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西方海天相接之处，眼神锐利如刀。这事，没完。那些背信弃义之徒，还有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他迟早要连本带利，讨个清清楚楚！
这场远航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实则却在h国平静的盛世图景下，激起了层层暗涌。后宫里，新的面孔带来新的变数；朝堂上，与天竺的交涉将成为新的焦点；那些异国姑娘的未来，神童二皇子的成长之路……无数的伏笔，已悄然埋下，只待时光缓缓展开后续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