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香得发腻,可跪在殿内的冰妃却半点闻不着,满心满眼都是东宫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酸水儿从脚底直冒到天灵盖。
自打太子伟伟监国,这满京城的风头就没别人什么事儿了。尤其是那片赐给太子的伟大封地,原本就是块中等规模的良田,八百亩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谁也没当回事。可太子把这封地交给卡其喵一家子打理,才两年多的光景,愣是改头换面,成了京郊数一数二的富庶地界。
冰妃也是偶然间听宫里的太监嚼舌根,才知道那伟大封地如今早不是当初的模样了。八百亩良田扩成了两千亩高产田,地里种的全是卡其喵琢磨出来的改良稻种,一季收的粮食比别家两季还多;旁边还拓了一千亩果园,桃树、梨树、苹果树挨挨挤挤,果子结得又大又甜,远销到隔壁几个州府;更别说还有五百亩畜牧场,牛羊满圈,鸡鸭成群,光是卖奶卖肉的银子,就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了。
最让冰妃眼红的是赋税。往年那片地一年缴的税,在户部的册子上都排不上号,如今倒好,每年的纳税额高得吓人,户部尚书每次提起,都得竖起大拇指夸太子会治理,说这封地就是个聚宝盆。
满京城的百姓都在夸太子能干,说他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本事,将来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就连朝堂上的老臣,也都把太子捧上了天,说他监国之后,政策分明,吏治清明,比先帝年轻时还要强几分。
这风头,直接盖过了她的宝贝儿子——二皇子山山。
山山今年才四岁半,可模样身量却跟八岁的孩子似的,眉眼俊朗,心智更是远超常人。四岁就能通读四书五经,如今快学完高中课程,满朝的名师大儒,提起二皇子,哪个不是赞不绝口,说他是万年难遇的神童,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前些日子,山山还当着皇帝的面,把《九章算术》里的难题解得明明白白,连国师都捋着胡子叹服,说这孩子是上天赐给h国的福气。那时候,宫里宫外谁不羡慕她冰妃,生了这么个争气的儿子?
可现在呢?满耳朵都是太子的好话,连宫里的宫女闲聊,都说太子的封地如何如何好,太子的政策如何如何妙,山山的神童名头,竟像是被比下去了似的。
冰妃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眼红。她知道,太子如今圣眷正浓,可太子再好,那也是别人的儿子。她的山山才是最棒的,凭什么要被太子压一头?
不行,她不能让山山输在起跑线上。太子有伟大封地这个聚宝盆,她的山山也得有!
冰妃咬着牙,心里渐渐盘算出一个主意。伟大封地如今这么富庶,要是能划到山山名下,那山山将来的底气,岂不是比太子还足?到时候,谁还敢说山山不如太子?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当即就吩咐宫女备车,要去养心殿求见皇帝。
宫女劝她:“娘娘,这会儿陛下怕是在跟太子商议国事呢,您不如晚些再去?”
“晚什么晚!”冰妃瞪了宫女一眼,语气尖刻,“陛下是山山的父皇,难道还能不给我儿子一碗饭吃?”
她急匆匆地赶到养心殿,果然见太子的车架刚走不久。皇帝正坐在窗边,翻看着户部呈上来的赋税册子,脸上带着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冰妃连忙敛去脸上的戾气,换上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款款走到皇帝面前,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抬了抬眼,放下册子:“起来吧,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了?”
“臣妾这不是惦记着陛下嘛。”冰妃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凑到皇帝身边,殷勤地给他捶着肩膀,“听说陛下最近为了国事操劳,臣妾心疼得紧。”
皇帝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冰妃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个这么殷勤,肯定是有事儿求他。
果然,没捶几下,冰妃就开始抹眼泪了,一边抹一边哽咽道:“陛下,臣妾知道,太子如今监国,功劳赫赫,满朝文武都夸他。可臣妾的山山,也是陛下的亲儿子啊。山山这么聪明,这么争气,将来定能为陛下分忧。可太子有伟大封地那样的宝地,山山却什么都没有,臣妾看着,心里实在难受。”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冰妃见皇帝松口,连忙抬起头,眼里闪着精光:“陛下,臣妾斗胆求您,能不能把那伟大封地,划给山山?臣妾知道,那封地是太子的心血,可山山也能把它打理好的!山山是神童,肯定不会比太子差!”
这话一出,养心殿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皇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沉了下去。他看着冰妃,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冰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冰妃心里一咯噔,连忙又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妾知错,可臣妾也是为了山山啊!山山是您的嫡次子,将来……”
“够了!”皇帝猛地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伟大封地是太子一手交给卡其喵打理出来的,从八百亩到如今的规模,耗费了多少心血?你一句话,就要把它划给山山?冰妃,你未免也太贪得无厌了!”
冰妃吓得浑身一颤,趴在地上不敢吭声。她知道,皇帝是真的生气了。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又消了几分。毕竟,山山是他的心头肉,那孩子聪明伶俐,确实招人疼。冰妃虽然心思活络了些,但也是为了儿子,情有可原。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此事,朕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吧。”
冰妃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有门!只要皇帝肯考虑,那就有希望!她连忙磕了个头:“谢陛下!臣妾等陛下的好消息!”
她喜滋滋地退了出去,压根没注意到皇帝眼底那抹复杂的神色。
第二天一早,冰妃就迫不及待地又去了养心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她,开门见山:“冰妃,你想要伟大封地给山山,也不是不行。”
冰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忙道:“陛下圣明!”
“但朕有个条件。”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严肃,“太子监国,首要任务就是人口增长。既然你想让山山接手封地,那这人口的任务,就得落到山山的头上。”
冰妃心里咯噔一下,人口任务?她只知道太子要让全国人口大幅增长,却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但她这点小聪明,瞬间就转了过来——皇帝肯提条件,就说明这事能成!
她想都没想,连忙点头:“臣妾答应!只要能把封地给山山,别说人口任务,就是再难的事,山山也能完成!”
皇帝看着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女人,怕是连这任务有多难,都不知道。
他缓缓说道:“朕决定,把伟大封地和隔壁的山阴封地合并,改名为山峰封地。封地的总面积,足有五千亩,良田、果园、畜牧场一应俱全。朕给山山三年时间,三年内,必须让山峰封地的人口,增加十万!”
“十万?”冰妃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十万?不就是个数字吗?她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呢。十万两黄金她都听过,十万个人,能有多难?
她连忙磕头:“臣妾遵旨!山山定能完成陛下的任务!”
皇帝看着她,眼神深沉:“冰妃,你可想清楚了。三年之内,人口不足十万,这山峰封地,朕不仅要收回,这辈子,都不会再赐给山山任何一块封地!”
“臣妾清楚!臣妾清楚!”冰妃连连点头,满心都是封地到手的喜悦,哪里还顾得上琢磨这十万人口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山山是神童,四岁半就能学完高中课程,这点小事,难不倒他!
皇帝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圣旨稍后会下。”
冰妃欢天喜地地回了宫,一进门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山山。
山山正坐在书桌前,看着一本关于农田水利的书。他今年四岁半,身高却已经到了冰妃的腰际,眉眼俊朗,神情沉稳,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四岁的孩子,倒像是个小大人。
听到冰妃的话,他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冰妃,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母妃,你说什么?父皇要把山峰封地给我,还要我三年内,让封地人口增加十万?”
“是啊!”冰妃喜滋滋地说道,“山山,你太棒了!以后你就是山峰封地的主人了!那可是块聚宝盆,比太子的封地还大呢!”
山山气得浑身发抖,小脸涨得通红。他虽然只有四岁半,却比宫里的许多大人都明白事理。十万人口!这可不是十万只鸡,十万只鸭!
山峰封地原本的人口,也就两万出头。三年时间,要增加十万,意味着人口要翻五倍!这谈何容易?
要知道,人口增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得有粮食,有房子,有工作,有医疗,才能让人愿意来,愿意留,愿意生!这其中要做的事,多如牛毛!
他看着冰妃,语气带着一丝颤抖:“母妃!你知不知道十万人口意味着什么?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冰妃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就拉下脸来:“山山!你怎么说话呢!这可是陛下的圣旨!圣旨岂能收回?再说了,你是神童!这点小事,难不倒你!”
“神童又怎么样?”山山气得眼眶都红了,“神童也不能凭空变出十万人口来!母妃,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他知道,圣旨已下,覆水难收。父皇既然说了这话,就绝不会更改。完不成任务,不仅封地保不住,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有任何封地了。
冰妃见他生气,也有些慌了,连忙哄道:“山山,别生气嘛。事在人为,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想到办法的。再说了,那封地那么富庶,粮食多得是,还怕没人来吗?”
山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跟母妃说这些,她也听不懂。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能想办法完成任务。
他捡起地上的书,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收拾东西。”他沉声说道,“我今晚就搬到山峰封地去。”
“啊?今晚?”冰妃愣了,“这么急?”
“不急不行。”山山看着窗外,眼神悠远,“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必须立刻去封地,看看那里的情况,才能制定对策。”
他虽然只有四岁半,却有着远超常人的冷静和理智。事已至此,抱怨无用,唯有迎难而上。
冰妃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吩咐下人收拾东西。
当天晚上,一辆马车,载着四岁半的二皇子山山,驶出了皇宫,直奔京郊的山峰封地。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月色皎洁,洒在广袤的田野上。山山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一本封地的户籍册子,看得入神。
册子上写着,山峰封地现有人口两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三年时间,要增加到十二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
十二万。
山山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要吸引人口,首先得有足够的粮食。山峰封地的良田虽然高产,但要养活十万新增人口,还得扩大种植面积,改良作物品种。
其次,得有房子住。新增的人口,总不能露宿街头。得规划宅基地,建造房屋,还要修桥铺路,改善交通。
再者,得有工作。光有粮食和房子还不够,得让人们有活干,有钱赚。可以扩大畜牧场,开办工坊,让人们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养家糊口。
还有医疗和教育。要降低婴儿夭折率,提高人口存活率,就得建医馆,请郎中。要让孩子们读书识字,就得办学堂,请先生。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
山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却没有半点退缩。他是h国的二皇子,是万年难遇的神童。别人做不到的事,他未必做不到。
马车渐渐驶近山峰封地,远远地,就能看到那片灯火通明的地界。两千亩高产田里,稻浪翻滚;一千亩果园里,果树郁郁葱葱;五百亩畜牧场里,传来牛羊的叫声。
卡其喵一家子,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山山看着这片土地,眼神渐渐变得炽热起来。
这里,就是他的战场了。
三年时间,十万人口。
他咬了咬牙,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完成任务!不仅要完成,还要做得比太子更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山山,绝不比任何人差!
马车缓缓驶入封地的大门,守门的侍卫看到是二皇子的车架,连忙恭敬地行礼。
山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晚风拂面,带着稻花的清香。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繁星,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一场关于神童皇子和十万人口的较量,就此拉开序幕。
而远在皇宫里的冰妃,还在做着封地富庶的美梦,压根不知道,她的宝贝儿子,将要面对一场多么艰巨的挑战。
东宫的太子伟伟,得知这个消息后,只是笑了笑,对着身边的卡其喵说道:“这山山,倒是个有骨气的孩子。走,咱们也去看看,这山峰封地,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卡其喵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一场兄弟之间的较量,看似没有硝烟,却早已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展开。
山山踏入山峰封地的那一刻,夜晚的空气里除了稻香,似乎还多了一丝肃穆。守门的侍卫恭敬有余,但看着这位身量已如八岁孩童、眉眼间却带着远超年龄沉稳的二皇子,好奇之余,更多了几分谨慎。
他没理会这些,直接让人带路去了主事厅。这里原本是卡其喵临时处理事务的地方,陈设简单。山山让人掌灯,连夜将封地近几年所有的账册、田亩图、户籍簿、工坊记录全搬了过来。虽然身高比寻常四岁半孩子高出一大截,但他的身形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依然显得单薄。
冰妃派的嬷嬷心疼地想劝他先歇息,被山山一个眼神止住了。那眼神里的沉静和不容置疑,让见惯了宫闱世面的老嬷嬷都心里一凛,不敢再言。
山山脱掉外袍,只着便于活动的短衫,站到一张特意为他垫高了的大书案后。他看书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天赋在此刻展露无遗。修长的手指(相对于他的年龄)在纸张上划过,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一个时辰后,他心中大致有了轮廓。
山峰封地(合并后)的基础确实比想象中好。伟大封地部分,卡其喵经营得法,高产田、果园、畜牧场收益稳定,仓廪充实,道路水利也有基础。但山阴封地部分就差了许多,多是普通田亩,产量一般,基础设施也薄弱,人口更分散。
“现有两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青壮劳力约占四成,老弱妇孺占六成。新生儿年增约八百,死亡约五百,自然增长仅三百。”山山低声自语,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这也是他早学会的技能),“三年自然增长不足一千,杯水车薪。”
“吸引外来人口是唯一出路。”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要吸引人来,并留住,需要实打实的好处。”
他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勾勒。笔迹稳健,条理清晰:
一、粮:
1. 将山阴部分普通田,参照伟大封地模式,优先改造五百亩为高产田。需卡其喵支持稻种、技术。
2. 扩大畜牧规模,尤其是鸡鸭猪等周期短的禽畜,快速提供肉蛋。
3. 在封地边缘划定区域,鼓励新来者开垦荒地,头三年免税,并提供种子、农具借贷。
二、住:
1. 规划三个新聚居点,靠近水源和田地。统一建造一批简易但坚固的泥砖房,可供新来家庭廉价租住或以后用工分抵扣。
2. 组织现有工匠,成立“建房队”,材料由封地统一采购以降低成本。
三、工:
1. 扩大现有果园加工坊(制果干、果酱)。
2. 利用畜牧产品,新建皮革加工、奶制品作坊。
3. 探查封地内是否有陶土、石材等资源,开办小型窑厂、石料场。
4. 所有工坊,优先雇佣新来人口及封地内妇女。
四、医教:
1. 在三个新聚居点各设一间义诊堂,聘请游方郎中或培养本地略通医术者,药材由封地统筹。
2. 在每个聚居点设蒙学堂,免学费,提供简单纸笔,教授基础识字算数,吸引有孩家庭。
五、招人策略:
1. 制作招民告示,列明优待:迁入即分临时居所、头年口粮补贴、壮劳力保证有工做、子女可入学、产妇有补贴。
2. 派人前往周边州县,尤其是土地贫瘠、赋税较重或遭灾的地区,宣传招揽。
3. 对成功介绍一户迁入者(核实定居满一年),给予介绍人粮食或银钱奖励。
写到这里,山山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计划是有了,但每一项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更需要强有力的执行。
钱从哪来?封地虽有些积累,但要支撑如此庞大的计划,恐怕很快见底。父皇会支持吗?未必,这本身就是考验。或许……可以找王鹤棣叔叔家的海贸商号谈谈?他们或许有兴趣投资工坊?
人从哪来?卡其喵伯伯一家自然是核心,但他们主要精力在伟大封地原有部分。管理团队需要扩充,要招募懂农事、懂工匠、懂算账、懂管理的帮手。可以请肖战叔叔推荐一些可靠的退役老兵或低级官吏?
还有最关键的,如何让计划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他年纪小,纵然是皇子,难免有人阳奉阴违。必须有铁腕的监督和明确的赏罚。
天色将明时,山山终于放下了笔。纸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初步构想,虽然出自孩童之手,却已然勾勒出一个庞大工程的骨架。
他没有休息,而是叫来封地目前的几个小管事。这些人原本是卡其喵手下,临时被指派来迎接小主子,看着眼前这位身高已不矮、神情严肃的小皇子,最后一点怠慢之心也收了起来。
山山没有废话,直接将自己的计划大纲说了,然后点出几个当务之急:
“李管事,你今日起,带人详细测绘山阴那五百亩待改造田,三日内我要看到土质、水源报告。”
“赵账房,清点封地所有现银、存粮、物资,列明明细,午后我要看。”
“孙工头,召集封地所有泥瓦匠、木匠,评估新建三百间简易房的材料、人工、耗时,明日晌午前报给我。”
他的指令清晰、具体,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几个管事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领命而去。
消息很快传开。封地上的农户、工匠们清晨起来,就听说新来的小皇子殿下(虽然看着像个小少年)连夜理事,已经安排下一堆活计,个个议论纷纷。有看热闹的,有怀疑这么小的孩子能成什么事,也有眼尖的觉得这位小皇子架势十足,或许真有点本事,隐隐生出期待的。
山山顾不上理会这些议论。早膳匆匆用了碗粥和两个馒头,他便带着两个侍卫,骑上特意准备的矮种马(以他的身高骑普通马还有些吃力),开始巡视封地。从阡陌纵横的稻田,到牲畜喧闹的牧场,再到略显萧条的山阴区域。他看得仔细,不时下马摸摸泥土,问问田边老农,记下水源位置,观察道路状况。他那认真的模样和提出的问题,渐渐让遇到的农人不再只把他当小孩看待。
下午,他召见了封地内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农和匠人头领。没有摆皇子架子,而是认真请教本地种植的难点、工匠们的擅长、大家对吸引外人来的看法。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态度诚恳,让这些原本有些拘谨的百姓渐渐打开了话匣子,提供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却极为宝贵的建议。
傍晚,山山回到主事厅,对着地图和笔记,又开始修改和完善他的计划。灯火再次亮到深夜。
与此同时,皇宫里的冰妃辗转反侧,既兴奋于封地即将到手,又隐约有些不安,不知山山那边如何了。而东宫的太子伟伟,听着暗卫汇报山峰封地第一日的动静,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我这弟弟,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伟伟对卡其喵笑道,“卡伯伯,看来您得准备挪点功夫,帮衬帮衬这位小神童了。他这摊子,铺得不小。”
卡其喵沉稳点头:“殿下放心,臣心里有数。二皇子若有需,臣自当尽力。只是……十万之数,终究太难。”他顿了顿,“陛下此举,怕是另有用意。”
伟伟目光深远:“是啊。磨练山山是真,或许……也是看看我这哥哥,会如何对待这个过于出色的弟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峰封地的主事厅外就聚了不少人。有好奇的农户,有等着派活的工匠,也有封地原本的小吏,都想看看这“小皇子”到底要唱哪出戏。
山山没让他们多等。他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头发束得整齐,虽然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眼神清亮,举止沉稳。他走到厅前台阶上,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开:
“各位乡亲父老,我是山山,奉父皇之命,来此治理山峰封地。父皇给了我一道旨意,也给咱们封地下了一道难题——三年之内,封地人口要增加十万!”
“十万?!”底下瞬间炸开了锅。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两万变十二万?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安静!”山山抬高声音,那股与年龄不符的威势让嘈杂声渐渐平息,“我知道,这很难,听起来几乎不可能。但父皇既然下了旨,封地既然交到了我手里,再难,咱们也得试试!不仅要试,还要做成!”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一张张或怀疑、或茫然、或期待的脸:“要增加人口,靠什么?靠咱们封地自己生,三年生不出十万娃娃。得靠吸引外面的人来!人家凭什么来?凭咱们这儿有饭吃、有屋住、有活干、有盼头!”
他开始一条条说起昨晚拟定的计划:开垦新田、改造旧田、扩大畜牧、新建工坊、盖房子、办义诊、开学堂……每说一条,底下就响起一阵议论。有人觉得异想天开,有人盘算着自家能不能得点好处,也有人被这庞大的蓝图激得有些热血。
“所有这些事,都需要人手!”山山最后说道,“从今天起,封地要招工!泥瓦匠、木匠、铁匠、会种地的、有力气的,哪怕是妇人,只要能干活,封地都按工给钱,或者折算成口粮、日后分田的优先权!具体的章程,待会李管事会张贴出来。”
“另外,”他目光变得锐利,“我知道,咱们封地以前是两家合一家,规矩可能有点乱。从今日起,一切按新规矩来!干活卖力的,有赏!偷奸耍滑、欺上瞒下的,重罚!我年纪小,但眼里不揉沙子。父皇给我这差事,我就得把它办好。希望大家能跟我一条心,把这山峰封地,建成一个人人都想来的好地方!”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主事厅。留下外面的人群嗡嗡议论,但许多人眼中,已经少了几分看热闹,多了几分掂量。
计划是喊出去了,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第一道坎,就是钱。
赵账房下午送来账册,脸皱成了苦瓜:“殿下,封地现有存银……只够支撑眼下两个月的常规开销和您计划里第一批简易房的开建。若要同时启动农田改造、工坊扩建、派人外出招揽流民……这点银子,怕是半个月都撑不到。”
山山看着账册上那可怜的数字,眉头紧锁。他预料到钱紧,没想到这么紧。父皇果然是一分额外支持都不打算给。
“工坊产出和粮食售卖的钱呢?”他问。
“回殿下,那都是定期结算,且大部分要留作封地日常运转和储备,能挪用的不多。”赵账房小心翼翼道。
山山沉吟片刻:“先集中所有能动用的银钱,确保建房队和第一批农田改造启动。工坊扩建暂缓,但派人出去招揽流民不能停,可以先承诺,等安顿下来做工抵偿部分费用。另外……”他想起王鹤棣,“给我备纸笔,我要写封信。”
第二道坎,是人手和管理。
李管事带人勘测回来,汇报情况:“殿下,山阴那五百亩地,土质尚可,但灌溉不便,需要修一条小水渠引水。咱们现有的工匠,大部分都在伟大封地那边有活计,抽调过来的人手不够,熟练工更少。而且……那边几位老师傅,听说要来山阴这边干活,还是个小皇子主事,有点……不太情愿。”
孙工头也来诉苦:“殿下,泥瓦匠和木匠倒是召集了一些,但材料采买是个问题。附近砖窑、木料场的价格不低,咱们要的量又大,他们坐地起价怎么办?还有,一下子盖这么多房子,怎么安排先后,怎么分工,都需要有经验的老人统筹,我一个人怕忙不过来。”
山山听明白了。卡其喵经营多年的伟大封地,有一套成熟的人马和运作体系。他现在要动用的,实际上是那套体系的力量,但那边的人未必愿意全力配合他这个“空降”的小皇子,尤其是要他们去开拓条件较差的山阴部分。
他想起太子哥哥那句话,还有卡其喵伯父那意味深长的“尽力”。看来,光靠皇子身份压人不行,得拿出实打实的东西,或者……找到关键人物。
“李管事,带我去看看那几位老师傅。”山山站起身。
在一处正在维修水车的工棚里,山山见到了几位头发花白、手上布满老茧的老师傅。他们见到山山,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里透着疏离和审视。
山山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几位师傅,听说你们对去山阴那边修水渠,有些顾虑?”
一位姓陈的老匠人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殿下明鉴。不是小老儿们推脱。实在是……那边情况不明,水渠怎么修,用料几何,工期多长,心里都没底。这边水车的活计也是卡大人早就定下的,耽误不得。再者……”他看了看山山,没再说下去。
山山明白那未尽之言:再者,你一个娃娃,能管明白这么复杂的事吗?修坏了算谁的?
他点点头,走到工棚里挂着的几幅水利草图前,仔细看了看。这些都是卡其喵当年规划封地水利时留下的。山山指着其中一幅关于引水原理的图,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不同土质下渠坝角度、材料配比、水流速控制的。问题专业而具体。
陈师傅和其他几位老师傅起初有些惊讶,随即认真回答起来。说到专业领域,他们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山山听得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有些想法虽然稚嫩,却往往能抓住关键点,甚至一两个奇思妙想让老师们傅眼睛一亮。
“殿下……您还懂这个?”陈师傅忍不住问。
“看书学的,纸上谈兵。”山山谦虚道,随即话锋一转,“但我觉得,几位师傅的经验,比书本更宝贵。山阴那五百亩地,是咱们封地未来产粮的指望,那水渠就是它的命脉。这事不能马虎,更不能耽误。我想请陈师傅您带队过去,人手、材料,我尽量协调保障。修渠的具体方案,您来定,我只提要求——要耐用,要能灌溉至少八百亩地,还要考虑将来可能的扩展。至于这边的水车,”他看向另外几位,“王师傅,李师傅,你们经验老道,我相信按计划完成肯定没问题。两边都紧要,但山阴那边是开拓,更需要您几位这样的定海神针。”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老师傅们的价值,又把责任和一定的自主权交给了他们,更表达了对他们能力的信任。
几位老师傅互相看了看,神色缓和了许多。陈师傅捋了捋胡子,最终点头:“既然殿下信得过,小老儿就走一趟。不过,这人手和材料……”
“孙工头会配合您。材料采买,我亲自去谈。”山山果断道。
解决了工匠的问题,山山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封地的集市,找到最大的砖窑和木料商行。对方掌柜见是个半大孩子来谈大生意,起初不以为然,甚至想抬价。
山山也不恼,拿出封地的官印和初步的用料估算单,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是山峰封地之主,二皇子山山。封地要大兴土木,这是长期买卖。我要的量大,但要求价格公道,质量上乘,供货及时。若合作得好,日后封地所有营造用材,都从贵号走。若觉得我年纪小好欺,坐地起价,或以次充好……”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却带着压力,“封地虽小,也是皇家产业。父皇和太子哥哥,都在看着呢。”
掌柜的被他这番软中带硬的话镇住了,再不敢小觑,连忙换上一副笑脸,表示价格一定公道,质量绝对保证。双方很快敲定了首批材料的供应协议,价格比山山预想的还要低一些。
傍晚,山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主事厅,却看到一封来自王鹤棣的回信已经送到。王鹤棣在信中表示,王家可以以借贷形式,提供一笔启动资金,利息从优,还款期限也可商量,但希望山峰封地未来某些特产(如果干、皮革)能优先供应王家商号。同时,他还推荐了两个原本在王家商号做事、精明能干又熟悉庶务的管事,可以借调给山山用一段时间。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山山精神一振,立刻回信同意,并请王鹤棣尽快派人过来。
有了资金注入和得力帮手,山峰封地的机器开始加速运转。
建房队率先在规划好的第一个聚居点破土动工。孙工头得了山山的明确支持和陈师傅点拨,干得热火朝天。简易房虽然用料简单,但设计合理,布局整齐,进度很快。
外出招揽流民的人也派了出去,带着盖有山山印信的告示和优厚条件,奔赴附近州县。
然而,第三道坎,也是最大的坎,很快出现了——人来了,但问题也来了。
第一批被招揽来的,大多是附近遭了旱灾、活不下去的穷苦农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被临时安置在刚搭起框架的聚居点窝棚里,眼巴巴等着承诺的口粮和活计。
口粮很快发下去了,但活计却没那么快安排到位。新建的工坊还没完全运转,农田改造也需要时间,一下子涌来上百号人,能立即安排的岗位有限。
于是,有人开始不满,聚在一起抱怨,说受骗了,说这里根本没那么好。几个刺头甚至煽动大家闹事,要求立刻分田分房子,不然就去官府告状。
消息传到山山耳朵里时,他正在和卡其喵派来的一个农事助手讨论稻种改良的事。听闻此事,他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赶到了聚居点。
现场乱哄哄的,几十个新来的流民围着一个负责安置的小吏吵嚷,小吏急得满头大汗,解释不清。看到山山来了,人群稍稍安静,但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主事的小孩子”身上,充满怀疑和挑衅。
山山走到人群前,没有呵斥,而是平静地问:“大家有什么不满,一个一个说。我是这里的主事,说了算。”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率先发难,声音很大:“说好的来了就有活干,有饭吃!现在活呢?就让我们在这干等着?房子也没影!你是不是唬我们?”
山山看着他,不疾不徐:“活,有。看见那边在建的房子了吗?需要人手。看见那边准备开垦的地了吗?需要人手。但活要一样一样干,人也要一个一个安排。你们刚来,对这里不熟,总得先安顿下来,了解一下情况。口粮我是不是按时发了?临时住的窝棚是不是提供了?承诺的房子,正在日夜赶工,最迟下月底,第一批就能入住。至于分田,”他语气加重,“我承诺的是开垦荒地,头三年免税。地就在那儿,谁有本事开出来,登记在册,就是谁的!但不是来了就白送现成的熟田!天下哪有那样的好事?”
他逻辑清晰,句句在理,把汉子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另一个妇人哭诉道:“殿下,不是我们闹事,是实在没办法啊!家里娃娃饿得直哭,就指望这点口粮,可光吃粮不干活,心里慌啊!我们也想干活,可不知道干啥,怕干不好……”
山山语气缓和了些:“大婶,你的心情我明白。这样,从明天起,所有暂时没安排具体活计的壮劳力,先统一编入‘拓荒队’和‘建房帮工队’,由老师傅带着,平整土地、搬运材料,按天计工,同样换口粮或记工分。妇女可以帮忙做饭、缝补、照顾工地上的茶水。半大孩子,可以去蒙学堂帮着打扫,也能领半份口粮。咱们一步一步来,只要肯干,绝不会饿着大家!”
他当场就叫来孙工头和李管事,让他们立刻着手编队安排。然后又宣布,将在聚居点设立一个“事务处”,新来的人有任何困难、疑问,都可以去那里反映,每天有人值守解决。
见山山处理得有条不紊,承诺也算实在,大多数流民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开始听从安排。那个带头闹事的横肉汉子,见势不妙,缩进了人群。
但山山记住了他。事后调查,这人根本不是受灾农民,而是附近镇上的一个混混,想混进来捞好处甚至捣乱。山山毫不客气,直接让人将他逐出了封地,并立下规矩:一经发现故意煽动闹事、破坏封地安稳者,严惩不贷。
这件事给山山敲响了警钟。管理人口,不仅仅是提供物质条件,更需要有效的组织和纪律,要及时化解矛盾,清除害群之马。他立刻着手完善管理细则,并让王鹤棣推荐来的那两个管事,一个专门负责新来人口的登记、安置和日常管理,另一个则协助赵账房管理物资发放和工分记录。
日子在忙碌和解决层出不穷的问题中飞快流逝。山山每天只睡不到三个时辰,不是在田间地头,就是在工地作坊,要么就是在主事厅里与人议事、批阅文书。他以惊人的速度学习和成长着,身形似乎又抽高了些许,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轮廓越发清晰,唯有那双眼睛,始终明亮而专注。
第一个月结束,山峰封地新增人口:三百二十七人。距离十万的目标,依旧遥远如星辰。
但封地上的变化,每个人都看得见。一排排崭新的简易房立了起来,新的水渠开始挖掘,开垦出的荒地冒出了嫩绿的苗,工坊里传出了织机和锤打的声音,蒙学堂传来了孩子们的读书声……
冰妃在宫里听到的,不再是儿子如何受苦的传言,而是封地“颇有起色”、“小皇子雷厉风行”的消息。她松了口气,又开始做起了美梦。
皇帝听着暗卫的详细奏报,看着户部关于山峰封地这个月异常增加的物资采购记录和初步的产出报告,嘴角露出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太子伟伟则对卡其喵感叹:“我这弟弟,是个实干家。看来,咱们得真给他加点‘料’了。”
“殿下的意思是?”
“光靠吸引流民,太慢,也太被动。”伟伟手指敲着桌面,“得让他有机会,吞下点‘大家伙’。”
山峰封地的故事,才刚刚进入正题。更大的挑战和机遇,正在前方等待着这位早熟的神童皇子。而那十万人口的沉重目标,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鞭策着他,不敢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