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对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但在云来居的静室内,陈丰却觉得格外漫长。
他将《九转元神诀》残卷前三转功法初步运转了三个大周天,元神的凝实程度提升了半成。若长久修习,效果会更为显着。这让他稍稍安定,转而专注梳理目前的乱局。
门被轻轻叩响,火狐的声音传来:“前辈,赵无极长老求见。”
来得正是时候。陈丰收功敛息,拂袖开了禁制:“请。”
赵无极并非一人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面容古拙、气息内敛的青衣老者,修为同样是金丹后期,但其腰间悬挂的一枚古朴剑形玉佩,却隐隐散发着令陈丰神帝印记都微起波澜的奇异波动。
“陈道友,冒昧打扰。”赵无极拱手,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眼神却比往日深沉许多,“这位是我师兄,剑阁执事,莫问心。”
“莫道友。”陈丰还礼,目光落在那枚剑佩上。
莫问心也不废话,目光如剑,直刺陈丰,开门见山:“三日前拍卖会上,道友以混沌之力,轻取黑煞老祖。敢问道友所修法门,可是与‘混沌’二字有关?”
静室内空气骤然一凝。雷虎与火狐瞬间绷紧。
陈丰神色不变,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莫问心上前一步,一股凌厉却不含杀意的剑意弥漫开来,“道友请看此物。”
他解下腰间那枚剑形玉佩,并未递给陈丰,而是直接以灵力激发。
“嗡——”
玉佩轻颤,散发出柔和的清光。清光之中,并无具体影像,却荡漾开一种独特的气息——那并非灵力,也非剑意,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仿佛承载着某种沉重誓约的“道韵”。
就在这道韵出现的刹那,陈丰丹田深处的神帝印记,不受控制地轻轻一跳,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微的共鸣!与此同时,他体内自行运转的《通天神帝诀》基础心法,也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灵力流转速度悄然加快了半分!
这玉佩……与神帝传承有关?!
陈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行维持着平静,只是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莫问心紧紧盯着陈丰的反应,见他并无太大异状(实则陈丰掩饰得极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却是疑惑。他收起玉佩,剑意也随之收敛。
“看来道友并非我等所寻之人。”莫问心摇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转向赵无极,“师弟,你或许猜错了。”
赵无极却笑了笑,看着陈丰:“师兄莫急。陈道友心志坚毅,修为深湛,即便不是‘那人’,也定非常人。陈道友,实不相瞒,此玉佩涉及我青云剑宗一桩四百年隐秘,今日唐突,还请勿怪。”
他顿了一顿,语气变得郑重:“既然话已至此,贫道索性再多言几句。宗门秘卷记载,约四百八十年前,有一男一女两位修士来到我宗山门禁地‘古剑碑林’。彼时二人都已臻化神境界,气息玄妙莫测。他们手持一枚与师兄方才所佩类似的信物残片,声称受故人所托,要借‘古传送阵’一用。”
古传送阵!化神修士!时间、人数完全吻合!
陈丰的心脏猛地一缩,面上终于露出一丝“恰如其分”的震动:“化神修士?借传送阵?莫非……”
“不错。”赵无极点头,“根据留存不多的影像及气息描述,那二人与如今无极宫的祖师——云无涯、苏清月,有九成相似。”
果然是他们!陈丰袖中左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他们果然来过青云剑宗,还动用了古传送阵!那阵法通向何处?
赵无极继续道:“当时镇守碑林的,是我宗一位常年闭关的元婴后期老祖。那二人与老祖密谈片刻,具体内容不详。事后老祖讳莫如深,只留下半块作为信物的玉佩(即方才莫问心所持),并严令封锁消息。唯一流传下来的记录只有两句:其一,那二人所持信物残片,气息与此玉佩同源,皆古老异常;其二,他们启动传送阵的目的地,极有可能……是通往一处上古记载中已断绝联系的‘残破仙界碎片’所在坐标,而非直接飞升至上界。”
残破仙界碎片?!
陈丰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云无涯和苏清月,并非正常飞升仙界,而是去了一个“残破的仙界碎片”?这信息量太大,瞬间推翻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
“他们为何要去那里?那残片玉佩,又来自何处?”陈丰沉声问。
“不知。”莫问心接口,语气冷硬,“老祖坐化前,对此事依旧闭口不谈。只叮嘱后人,若遇身怀与玉佩道韵共鸣之力者,可持此玉佩示之,或为机缘,或为警示。我等寻访数十年,一无所获。今日见道友功法特异,故来一试。”
原来如此。他们是在寻找可能与这玉佩(或者说,与云无涯二人所持信物)有关联的人。自己修炼混沌之力,层次极高,引起了他们怀疑。但自己并非他们要找的“特定之人”,因为自己身上没有触发玉佩完全反应的东西。
那真正的“特定之人”会是谁?与云无涯二人又是什么关系?他们去那残破仙界碎片,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数谜团萦绕心头。
送走赵无极与莫问心后,陈丰独坐静室,久久不语。青云剑宗这条线索,价值巨大,但指向的谜底却更加扑朔迷离。
他将那半块《九转元神诀》残卷再次取出。之前专注于前三转功法,未曾细究载体本身。此刻,他割破指尖,逼出一滴淡金色的本命精血——此乃陈氏嫡系血脉之力。
精血滴在古老的卷轴边缘。
起初并无反应。陈丰并不气馁,运转前世所知的陈氏一族血脉共鸣秘术,将一丝微弱但精纯的混沌之气包裹着神识,缓缓探入卷轴材质深处。
一息,两息,十息……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卷轴内部某个极其隐蔽的、以血脉为锁的禁制,被触动了!
“嗤……”
微不可闻的轻响中,卷轴空白处的材质内部,浮现出点点极细微的、淡金色的光粒。这些光粒并非文字,而是以某种陈丰都无法理解的方式,直接在他识海中,组合成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动的星图虚影!
星图浩瀚,大部分区域黯淡不明,仅有三个点微微发亮。其中两个点靠得很近,隐约有线条连接,第三个点则孤悬于星图一角,光芒最为稳定,却给人一种死寂、终结之感。
就在星图显现的同时,四个古朴的、充满警告意味的陈氏古篆大字,如同烙印般出现在星图下方:
“归墟”、“勿往”。
星图持续了约莫三息,便彻底消散,卷轴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陈丰知道不是。
归墟!那是传说中万物终结、连仙神都可能埋葬的绝地!陈氏先祖,为何要在这核心传承的残卷中,留下指向“归墟”的星图警告?“勿往”二字,更是充满了急切的劝阻之意。
那另外两个亮点又代表什么?是天元大陆和天荒界吗?还是别的什么?
这残卷的原主人,那位流落天荒界、最终可能陨落在坠星海的陈氏族人,是否就是因为探查“归墟”或相关之事,才遭遇不测?
云无涯和苏清月要去的那“残破仙界碎片”,是否与“归墟”有关?
越来越多的线索,非但没有让前路清晰,反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更深、更浑的迷雾。
就在这时,火狐再次叩门,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前辈,拍卖行有消息了!关于那柄断剑!”
陈丰精神一振,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说。”
“送玉简的执事亲自前来回复,说物主对名录中‘混沌石残料’及‘承诺’两项颇有兴趣,愿与前辈当面一谈!时间定在明日午时,地点……在‘听雨轩’。”
成了!
陈丰眼中精光一闪。对方果然对“混沌”感兴趣!这次会面,不仅关乎断剑,或许还能探听到一些关于此剑来历、乃至那神秘物主身份的信息。
次日午时,天元城南,听雨轩。
这是一处颇为雅致的茶舍,独立于繁华街区,被一片翠竹掩映,清幽安静。陈丰依约独自前来,在侍者引导下,走入最深处一间临水的静室。
室内已有两人。
主位上,坐着一位头戴斗笠、面覆轻纱的白衣人,身形修长,看不出男女,气息缥缈,仿佛与周围的水汽竹林融为一体,修为赫然是元婴初期!其身上并无明显的宗门标识,但那股出尘淡漠的气质,绝非寻常散修。
侧坐相陪的,竟是天元拍卖行的首席鉴宝师,那位金不换!他此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对陈丰点头致意:“陈道友,请坐。这位便是断剑的委托者,白先生。”
“白先生。”陈丰拱手落座,不卑不亢。
白衣人——白先生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纱传出,中性而清冷:“陈道友玉简中所言‘混沌石残料’,可否一观?”
陈丰早有准备,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灰蒙蒙、表面有细微混沌气流流转的碎石。这正是他炼制混沌法宝时切割下的边角料,虽小,但混沌气息纯正。
白先生隔空一摄,将碎石摄入手中,仔细感应片刻。轻纱后的目光似乎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确是混沌之物,虽仅一丝真意,却也难得。”白先生将碎石放在桌上,“道友承诺‘全力出手一次’,不知这‘全力’,界限何在?又如何保证?”
陈丰直视对方,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界限,一不违我本心道义,二不涉必死绝境。保证?道友既愿冒险委托拍卖此等重宝,当知有些事,本就无法完全保证。陈某只能言,诺既出口,必竭力以赴。信与不信,全在道友。”
金不换在一旁捻须微笑,并不插言。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道友对这断剑,了解多少?为何志在必得?”
陈丰心中微动,知道关键问题来了。他略一沉吟,选择半真半假:“此剑残留‘破界’真意,对我参悟自身道途有印证之效。且剑身道韵古老,似非本界之物,陈某对诸天万界之事,向来好奇。”
“印证道途……好奇诸天……”白先生低声重复,忽然抬手,那盛放断剑的紫檀木盒便出现在桌上。他打开盒盖,那苍茫破败的剑意再次弥漫。
“此剑确非本界之物。”白先生缓缓道,“它坠于剑陨谷时,我恰在附近感悟剑道,是第一个接触它的人。三百年间,我无数次尝试参悟这缕‘破界剑意’,却始终隔着一层,难以真正融入己道。它太高,太远,也太……悲伤。”
悲伤?陈丰一怔。
“后来,我查阅无数上古典籍,走访诸多秘境遗迹,终于在一处即将崩塌的上古洞府石刻中,找到一段残缺记载。”白先生的声音透出一丝悠远,“石刻提及,在久远到不可考的时代,曾有一辉煌大界,遭逢旷世大劫,有至强者为护一线生机,不惜举界伐天,斩破界壁,意图将部分生灵与传承送走……”
举界伐天!斩破界壁!
陈丰呼吸一滞。
“……那场伐天之战,惨烈到无法形容,最终似乎失败了,但也好像并非全无结果。石刻最后模糊提到,有带着血与火的碎片,划破无尽虚空,坠向未知。”白先生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断剑剑身,“我看到这段记载时,便想起了这柄剑。它的材质,它的道韵,尤其是这股决绝、不屈、欲斩开一切的‘意’,还有那深藏的……悲怆与遗憾。我怀疑,它可能就是那场‘伐天之战’中,某位至强者崩碎的随身之器,于无尽虚空中漂流,最终坠落于此。”
陈丰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伐天之战?护一线生机?崩碎的随身之器?这描述,为何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绝魂崖底获得的神帝传承?那传承,是否也来自某个陨落的辉煌文明?通天神帝……是否也曾参与或目睹过那样一场战争?
“所以,”白先生看向陈丰,目光似乎穿透轻纱,“我拿出此剑,并非单纯为了交换宝物。更是想寻一个,或许能真正理解它、继承它那份‘意’的人。道友的‘混沌石’,让我看到了这种可能。你的‘承诺’,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对我有特殊用处。”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此剑,可以交换给你。我不要你的丹道传承,也不要寂灭结晶。我只要这块混沌石残料,以及……你那个承诺。未来某日,我或许会请你帮我做一件事,在你能力范围且不违道义之内。你可愿意?”
陈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愿意!”
白先生点点头,合上木盒,推向陈丰。同时,将那块小小的混沌石残料收起。
“希望此剑,能在你手中,不蒙尘。”白先生起身,语气依旧清冷,“今日之会,到此为止。金大师,有劳。”
金不换笑着起身相送。
陈丰捧着尚有白先生指尖余温的木盒,心潮起伏。这次交换,远比他预想的收获更大。不仅得到了断剑,更听到了一个可能触及诸天万界古老秘辛的惊人推测!
这柄剑,或许不仅仅是一把残破仙器,它可能是一个湮灭文明、一场悲壮战争的见证者与遗骸!
而这一切,隐隐约约,似乎都与他所背负的神帝传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离开听雨轩,陈丰没有直接回客栈。他漫步在天元城宽阔的街道上,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白先生的话语,赵无极透露的线索,以及残卷中“归墟勿往”的警告。
云无涯、苏清月前往残破仙界碎片。
陈氏先祖警告“归墟勿往”。
伐天之战,崩碎的至强之器。
神帝传承,混沌之道。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而一条名为“上古大劫”的隐线,似乎正试图将它们串联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高远苍穹。五百年前的背叛与追杀,或许并非仅仅源于个人的贪婪与嫉妒。云无涯和苏清月如此急切地追求力量、寻找上古遗迹、前往危险之地,他们是否也在追寻着什么?是否也与这些古老的秘密有关?
前方路漫,迷雾更浓。但陈丰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坚定。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险,他都将一往无前。
断剑在手,传承在身,混沌在心。
三个月后,混沌神宫。他不仅要夺取传承,更要揭开这层层迷雾之下的冰山一角!
首先,他要彻底炼化这柄断剑,解析那缕“破界剑意”,化为己用。
陈丰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没入熙攘的人流。在他身后,天元城巨大的阴影笼罩四野,而更远处的天际,似乎有暗流,正在无声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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