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百草谷新设的丹坊后院。

    此处是柳千秋接到陈丰传讯后，秘密安排的隐蔽据点之一。院落不大，但禁制齐全，更有一缕缕淡而不散的药香，能很好地遮掩与混淆气息。陈丰三人已在此静修数日。

    断剑的反噬已基本平复，那缕“破界剑意”虽未完全炼化，却已被混沌之气初步包裹、镇压，如同在丹田内沉眠。从剑意烙印与神帝印记共鸣中获得的那点残缺信息，被陈丰反复咀嚼。“帝陨之战”、“传承火种”、“归墟为墓”……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却又迷雾重重。

    “当务之急，还是提升自身实力。混沌神宫开启在即，那里或许有更多答案。”陈丰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回《九转元神诀》与自身功法的融合上。同时，他也让雷虎火狐通过百草谷的渠道，暗中收集关于“幽冥老人”以及那偷袭楚云帆的阴冷势力线索。

    这日清晨，陈丰正在院中缓缓打着一套看似平凡、实则内蕴混沌生灭至理的拳架，用以活动筋骨、调和气血。

    蓦地，他动作一顿。

    小院那层足以隔绝元婴初期修士探查的复合禁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一圈清晰而平和的涟漪。没有强行突破的暴戾，也没有暗中窥探的鬼祟，只有一种坦荡的、带着锋锐气息的“叩门”。

    紧接着，一个清朗平静、却如剑鸣般直透人心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院内：

    “青云剑宗，凌昊，请见此间主人。”

    凌昊？“凌霄剑”凌昊？

    陈丰眉头微挑。这位的大名，这几日他已听柳千秋着重提过。青云剑宗当代真正的天之骄子，不满百岁便已金丹圆满，剑心通明，曾以手中“凌霄剑”越阶战平过一位元婴初期的散修，被誉为中州年轻一代剑道魁首的有力竞争者。其人性情孤高，醉心剑道，不喜俗务，但行事光明，剑如其人。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又是为何而来？

    陈丰瞬间排除了对方是奉宗门之命前来捉拿的可能。若是那般，来的绝不会是凌昊一人，更不会如此“有礼”。

    心念电转间，陈丰已有了几分猜测。他示意紧张戒备的雷虎二人稍安勿躁，整了整衣衫，亲自走到院门前，挥手打开了禁制。

    院外，一人一剑，卓然而立。

    来人一身朴素的青云剑宗内门白衣，身形挺拔如松，面容算不得多么俊美，却棱角分明，尤其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目光所及，仿佛有实质的剑光流转。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但那股浑然天成的锋锐与宁折不弯的孤高气质，却扑面而来。背后负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并无装饰，却隐隐与主人呼吸相合。

    正是凌昊。

    见到陈丰，凌昊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更浓烈的兴趣。他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冒昧打扰。阁下可是前几日醉仙楼中，与楚师弟有过一面之缘的道友？”

    “是我。”陈丰坦然承认，既然对方已找上门，且态度如此，否认无益，“凌道友寻我，莫非是要为同门讨个说法？”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凌昊摇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属于剑客的弧度：“楚云帆技不如人，遭了暗算，是他自己惹事生非、警觉不足，怨不得旁人。我此行，不为他。”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定陈丰：“我为阁下而来。”

    “哦？”陈丰神色不动。

    “那日醉仙楼波动虽短暂，楚云帆转述阁下的‘伤势’与‘爆发’也语焉不详，但我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凌昊向前半步，身上那股剑意开始缓缓升腾，并非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的兴奋，“阁下绝非寻常金丹散修。最后的爆发，所谓‘强悍驳杂’，恐怕是刻意伪装吧？那一瞬间泄露的‘质’，很高。”

    他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要剖开陈丰表面的平静：“我想知道，能在反噬伤势下，依旧让我感到‘高’的，究竟是什么。所以，我找到了这里。”

    果然！此人剑心通明，感知敏锐得可怕。他是为求证，为切磋，或者说，为了一场能让他感到压力的战斗而来！这是纯粹武痴、剑痴的行事风格。

    “凌道友就不怕，我也与那偷袭者有关？或者，身上藏着什么能让贵宗长老都动心的秘密？”陈丰反问。

    “那是宗门执法堂该操心的事。”凌昊回答得干脆直接，“我眼中，此刻只有值得一战的剑。阁下身无邪气，眼神清正，与那阴毒偷袭绝非一路。至于秘密……谁人没有？与我一战，无论胜负，今日之后，我转身即走，不会向任何人透露阁下所在。”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与骄傲。这是一种属于真正天才的自信与原则：只为求剑，不问其他。

    陈丰沉默了。与这样的对手交锋，风险与机遇并存。风险在于可能进一步暴露实力特质，引来更深关注。机遇在于，与这等层次的天才全力一战，对磨砺自身、验证近期所得，有巨大好处。而且，凌昊这种人，一诺千金，若能痛快一战，或许还能结下一点特殊的香火情，未来未必无用。

    更重要的是，对方已经找上门，态度坦荡，若一味避战，反而显得心虚，可能引来更麻烦的探究。

    数息之后，陈丰缓缓开口：“此地狭小，施展不开。”

    凌昊眼中光芒大盛：“城西三百里，有荒山‘试剑坪’，人迹罕至！”

    “可。”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道身影，一灰一白，化作流光，瞬息间离开院落，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雷虎与火狐面面相觑，一咬牙，也收敛气息远远跟上。

    试剑坪，名副其实。是一片数十里方圆的荒芜石坪，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深刻剑痕，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古时剑修所留，空气中都残留着淡淡的、经年不散的锐金之气。

    陈丰与凌昊相隔百丈，相对而立。荒芜的石坪上，风声呜咽。

    “青云剑宗，凌昊。剑名‘凌霄’。”凌昊肃然报上姓名与剑名，这是剑修对决的礼节。他反手，缓缓拔出了背后的长剑。

    剑身出鞘，并无冲霄的华光，只有一抹清冷如秋水的寒芒，剑脊笔直，剑刃凝霜。但随着长剑在手，凌昊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了！之前的孤高内敛尽数化为冲天的凌厉，人与剑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柄即将刺破苍穹的绝世神兵！金丹圆满的磅礴剑元鼓荡，引动周围天地灵气，发出隐隐的呼啸声。

    “陈丰。”陈丰只报了一个名字。他并未取出任何兵器，只是平平常常地站在那里。但在凌昊那如同实质的剑意压迫下，他周身三丈之内，空气仿佛凝固，光线微微扭曲，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意境悄然弥漫开来。他没有刻意释放修为，但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息，却让凌昊眼中战意更炽！

    “好！”凌昊一声清喝，不再多言，身形陡然消失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陈丰身前十丈，手中凌霄剑只是简单至极的一记直刺！

    然而，这一刺，快得超越了目光的捕捉，剑尖之前，空气被压缩、洞穿，发出刺耳的爆鸣，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如银河倒悬的剑气，已携着无坚不摧、一往无前的意志，撕裂长空，直指陈丰眉心！

    “剑一，破空！”

    剑宗基础剑诀的起手式，在凌昊手中，却化腐朽为神奇，达到了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极致的速度、力量与精准！

    陈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果然是顶尖天才，剑道已臻化境。他不敢怠慢，右手并指如剑，迎着那道璀璨剑气，不闪不避，一指点出！

    指尖之上，并无耀眼光华，只有一层极其凝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混沌灰芒流转。

    “啵！”

    一声轻响，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那璀璨凌厉的“破空”剑气，在接触到混沌灰芒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墙壁，前进之势骤然停滞！紧接着，剑气本身的结构开始从最细微处瓦解、崩散，化为最原始的灵气，被那灰芒无声无息地吞噬、湮灭！

    凌昊瞳孔骤缩！他这一剑，虽未出全力，但也足以轻易重创寻常金丹后期！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一指破去？那灰色的力量……果然奇特！非五行，非阴阳，带着一种凌驾其上的混沌与虚无之感！

    “来得好！”凌昊不惊反喜，长啸一声，剑势陡变！

    “剑二，分光！”

    凌霄剑影陡然一化为三，三道凝实不虚的剑光分袭陈丰上中下三路，轨迹飘忽，虚实难辨，更蕴含着切割神魂的凛冽剑意！

    陈丰身形微晃，脚下步伐玄奥，如同闲庭信步，在箭不容发之际从三道剑光的缝隙中掠过。同时左手屈指连弹，三道细若发丝的混沌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三道剑光力量流转最薄弱之处！

    “噗噗噗！”

    分光剑影应声而碎。

    “剑三，追影！”“剑四，镇岳！”“剑五，燎原！”……

    凌昊战意高昂，将青云剑宗镇派绝学《凌霄九剑》施展得淋漓尽致。剑光时而如影随形，紧追不舍；时而厚重如山，镇压虚空；时而炽烈如燎原之火，焚天煮海……剑招变幻莫测，每一剑都蕴含着他对剑道的深刻理解，威力层层叠加。

    陈丰始终以单手应对，或指或掌，间或并指如剑划出简练轨迹。他没有施展任何成名绝技，只是将混沌之力以最基础、最直接的方式运用出来。或吞噬瓦解，或镇压湮灭，或引偏卸力。看似被动，实则稳如磐石，任凭凌昊剑势如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他的混沌之力层次太高，凌昊的剑元虽精纯磅礴，但在本质上有差距。这就好比精钢长剑刺入粘稠沉重的水银之中，纵然锋锐，也难尽全功。陈丰更多是在借凌昊这柄“绝世好剑”，来打磨自己对混沌之力精细化、技巧化运用的能力。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百余回合。试剑坪上剑气纵横，碎石飞溅，留下无数新的沟壑。远处观战的雷虎与火狐看得目眩神驰，心旌摇动。他们这才更直观地意识到，前辈的实力究竟达到了何等境界！那凌昊的每一剑都让他们感到窒息，而前辈却能如此从容应对！

    凌昊越战越是心惊，也越战越是兴奋。他已经动用了八成实力，《凌霄九剑》已出到第七剑“惊雷”，剑光如九天雷霆，迅疾狂暴，却依然无法攻破对方那看似简单、实则玄奥无比的防御圈。对方的灵力（他暂时认为是某种特殊灵力）特性太霸道，几乎克制一切。而且，对方明显未尽全力，更像是在……喂招？或者说，借他的剑磨砺自身？

    这种发现，非但没有让他沮丧，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更强的斗志与骄傲！

    “陈道友！小心了！”凌昊忽然抽身后退数十丈，周身剑元疯狂涌动，衣袍猎猎作响，手中凌霄剑发出清越激昂的长鸣，剑身之上，竟隐隐浮现出山岳、大江、烈焰、雷霆等种种虚影异象！这是他初步凝聚的“剑意”显化！

    他双手握剑，缓缓举过头顶，整个人的精气神与剑意、剑元彻底融合，攀升至巅峰！

    “此乃凌某参悟《凌霄九剑》精髓，自创的一式，尚未完善，请道友品鉴——”

    “剑·万象归宗！”

    话音落，剑斩下！

    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包容了山川河流、风火雷电等万象真意的灰蒙蒙剑罡，脱离剑身，向前斩出！

    这一剑，速度似乎不快，却锁定了陈丰周围所有空间，给人一种避无可避、只能硬接的感觉。剑罡所过之处，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地面被无形的锋锐犁开一道深沟！

    这是凌昊目前能发出的、最强的一剑！已触摸到了一丝“法则”的边缘！

    面对这万象归宗的一剑，陈丰眼中终于露出了郑重的神色。这一剑，已经有了威胁到他的资格！

    他不再单手应对，而是双手在身前虚抱，体内混沌之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压缩。一缕缕混沌灰芒从他双手之间涌现，迅速凝聚、旋转，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缓缓转动的混沌气旋。气旋中心深邃如黑洞，边缘有细密的灰色电芒跳跃。

    万象剑罡斩至！

    混沌气旋迎上！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被撕裂揉碎的“嗤嗤”声。灰蒙蒙的万象剑罡与混沌气旋接触的界面，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狂暴的能量乱流向四周疯狂席卷，将地面生生刮去数尺！

    剑罡在努力前进、切割、分解！

    气旋在疯狂旋转、吞噬、同化！

    两者僵持了足足三息！

    最终，万象剑罡的前端开始崩解，化为混乱的灵气流被混沌气旋吸入。而混沌气旋的颜色也黯淡了不少，旋转速度明显下降。

    “破！”

    陈丰低喝一声，双手猛然向前一推！

    剩余的混沌气旋轰然前冲，将残余的剑罡彻底冲垮、吞没，然后余势不衰，朝着凌昊撞去！

    凌昊面色一变，横剑于胸，剑身光华大放！

    “轰！”

    气旋撞在凌霄剑上，凌昊浑身剧震，闷哼一声，身形向后倒滑出数十丈，脚下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方才勉强稳住，脸色一阵潮红，体内气血翻腾不止。

    而混沌气旋，也终于力竭，消散于空中。

    场中，尘埃渐落。

    凌昊调息片刻，压下翻腾的气血，看向依旧站在原地、气息平稳如初的陈丰，眼中没有落败的颓丧，只有无比的震撼与一丝恍然。

    “我输了。”他坦然承认，收剑归鞘，“道友之力，凌某生平仅见，绝非普通灵力……莫非，真是传说中的‘混沌’？”

    陈丰不置可否：“凌道友剑道通神，假以时日，必能自成一家，开宗立派。今日一战，陈某亦获益匪浅。”

    这是真心话。凌昊的剑，纯粹而强大，给了他不少启发。

    凌昊深深看了陈丰一眼，忽然抱拳道：“多谢道友赐教。今日之战，凌某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再向道友讨教！” 说完，他竟真的毫不犹豫，转身化作剑光，径自离去，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真是一个纯粹的剑修。陈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暗叹。与这样的人为敌，会很麻烦；但若能成为朋友，或许会很简单。

    经此一战，他对自身实力在中域年轻一辈中的定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凭借混沌之力，面对凌昊这等顶尖天才，他可占上风。若底牌尽出，胜之不难。但若是面对那些老牌元婴，尤其是元婴中期以上，则仍需谨慎。

    “混沌神宫……”陈丰握了握拳，感受到丹田内那柄沉寂断剑的微凉触感。时间，越来越紧了。

    他转身，对远处掠来的雷虎二人道：“回去。接下来，全力准备。”

    然而，陈丰与凌昊都不知道的是，在距离试剑坪更远处，一座孤峰之巅，一道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气息近乎虚无的身影，正遥遥“注视”着方才那场对决的尾声。

    斗篷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低语：

    “混沌……果然是混沌……主人的判断没错……”

    “计划，可以开始了……”

    身影悄然淡化，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风呼啸，卷起沙尘，掩去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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