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斛粮草,在崔氏的高效运作下,仅仅五日便已筹集完毕。一袋袋粟米、黍米,如同温顺的士兵,从崔氏的庄园、以及各地坞堡主的粮仓中被调集而来。
和崔氏联姻的好处就体现了出来,若是慕容农出面,不知道要死伤多少士卒,攻下多少坞堡,才能掠夺这些粮食。而有崔逞出面,只要他的要求不算过分,这些士族豪强们,都愿意拿些粮食消灾。
虽然效率高,但慕容农却深知,若想彻底控制冀州,还需要有自己的一套行政系统,而不是依赖这些世家大族。不过,此事却不急于一时。
慕容农立马于货场边缘的高坡,玄色大氅在料峭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点了张骧与康虎二人护送粮草。
随粮队同行的,还有慕容农一封密信,信中,他详细禀报了求娶崔逞之女的深意。“河北之地,汉人士族盘根错节,其势不下于刀兵。儿臣此番求娶,安抚、拉拢河北士族之枢纽。以婚姻为桥梁,示我大燕并非一味恃强之胡虏,亦愿行汉家礼法,共治地方。此为在河北扎根之基石,望父王明鉴。”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既是陈述,也是说服。
十日后,信使带着慕容垂的回信,人与马皆汗透如洗,驰入郡守府。那封回信依旧简洁,羊皮纸上,慕容垂的字迹铁画银钩,在“崔氏婚事,准依正妻礼,可示优容”处,用朱笔重重勾勒,仿佛滴落的血珠。
更重要的信息在后文:“慕容麟已取广平,慕容隆克阳平,三军呈犄角之势。汝在清河,当为中枢。”寥寥数语,如同一张无形的军事地图在慕容农眼前展开,看来为了应对晋室北伐,父亲也开始攻略河北各地。
有了慕容垂首肯,慕容农对“六礼”的投入,更加重视。这不再仅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目标观众是整个河北的士族与民众。
纳采之礼,活雁并非寻常之物,而是特意挑选了羽毛光洁、体型硕大的头雁,由善射的鲜卑武士在沼泽之地活捉,以显勇武与诚意。问名的礼单,以金粉混合秘制胶液书写于特制的青色绢帛之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纳吉的占卜结果“凤凰于飞,和鸣锵锵”,吉兆的谶语早已预备多时。
当纳征的聘礼在甲士护卫下,浩浩荡荡抬进崔府时,整个清河郡都为之震动。三牲六礼,严格遵循诸侯迎娶正妃的礼制。聘礼中,除了常规的玉璧、帛缎、金饼,更有来自辽东的珍稀人参、东珠。这份厚重得超乎想象的聘礼,巧妙地覆盖了不久前兵临城下、刀兵相胁的紧张,仿佛那只是一场不愉快的误会。
慕容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某日午后,他状似无意地在廊下叫住正在核对婚仪流程的高泰、申绍二人。
“礼成之后,”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二位可愿担任我大燕典客?河北士族林立,风俗各异,正需要懂礼、知进退的人去联络、沟通。”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响。申绍手中的一捆算筹“啪嗒”散落一地,竹签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格外刺耳。高泰握笔的手猛地一颤,那支朱笔在记录婚仪的竹简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红痕,如同心头淌出的血。
亲迎之日,终于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气氛中到来。
清河郡的主干道被净水泼洒,甚至铺上了从库房紧急调出的红色旧毡毯,试图营造喜庆。士兵手持长戟,与郡中差役并肩而立,维持着秩序。
街道两旁,被勒令出来“欢庆”的百姓挤挤挨挨,眼神中好奇与畏惧远多于真正的喜悦。对于他们而言,城头变幻大王旗早已是乱世常态,鲜卑人、汉人、羯人……谁来统治并无本质区别,只要赋税轻一些,兵灾少一些,便是天大的幸事。
高门联姻,距离他们的柴米油盐太远,那华丽的仪仗,更像是一场与己无关的喧嚣戏剧。
崔府之内,气氛则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崔璇的闺阁中,弥漫着浓郁脂粉与熏香的味道。她身着层层叠叠的繁复礼服,玄色为主的纁裳袆衣,以金线绣出精致的云凤纹样,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礼法的沉重。
头上戴着的花树冠,缀满珍珠、碧玉、步摇,重量几乎要压断她纤细的脖颈。铜镜中映出的面容,被厚重的粉黛与胭脂覆盖,苍白底色下透出刻意点染的红晕,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
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正在被打上华丽的蝴蝶结,等待着送往那个能决定家族命运的主人手中。
母亲郑氏在一旁强颜欢笑,细细叮嘱着为人妻、为人媳的规矩:“……侍奉夫君要恭顺,晨昏定省不可废……与妯娌相处要和睦……早日……早日为慕容家开枝散叶……”
说到最后,声音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尤其是提及“开枝散叶”时,那些关于夫妻之礼的隐晦提点,让未经人事的崔璇耳根灼烧,心头如同乱麻缠绕,恐惧与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
“我儿……”郑氏最终只是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了无声的泪水和颤抖的嘴唇。
崔璇反握住母亲的手,那温暖却更让她感到自身的冰冷,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阿母放心,女儿……记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混合的香料味让她一阵眩晕。无论如何,不能失态,不能给崔氏丢脸。这是她作为崔家女,唯一还能坚守的东西。
吉时已到,鼓乐喧天,那声音尖锐而陌生,穿透重重院墙,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慕容农亲自前来迎亲,他今日一身鲜卑与汉式风格融合的礼服,玄色为底,赤红滚边,金线绣着狰狞的狼头图腾,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魁梧,俊美中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
他在崔府门前受了奠雁之礼,态度从容,举止合乎规范,但那双深邃眼眸中惯有的审视与冷厉,并未因这身喜庆的服饰而减少分毫,反而更添一种掌控一切的威仪。
当崔璇被兄长用精致却沉重的团扇遮面,引着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十余年的闺阁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穿透团扇的阻碍,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慕容农,隔着纨扇朦胧的绢纱,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轮廓,如同山岳般压迫过来。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种近乎掠夺性的占有欲,让她瞬间心跳如擂鼓,手脚冰凉彻骨,几乎要迈不动步子。
他……究竟是何等模样?是否真如传言般,是杀人不眨眼、生饮人血的蛮夷恶魔?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紧紧缠绕着她的心神。
婚礼的前半段在崔氏宗祠和临时布置的郡守府正厅进行,完全依照汉家古礼。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崔璇如同一个被丝线牵引的木偶,在赞礼官的高声唱和中,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她的感官似乎被剥离,能听到宾客们程式化的贺喜,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好奇的、评估的、怜悯的——如同芒刺在背,但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琉璃。
世界是喧嚣而模糊的背景,唯有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清晰得可怕。
然而,当汉家礼仪完毕,夕阳西沉,天色渐暗,婚礼的氛围陡然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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