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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郭逸
    本就魂飞魄散的郡兵和私兵,如何能抵挡两支精锐骑兵的合力冲杀?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南岸偏东侧的晋军非核心部队便彻底崩溃了。

    人们哭喊着,丢弃一切负重,像炸窝的蚂蚁般四散奔逃。而燕军骑兵并不急于追杀殆尽,而是如同牧羊犬驱赶羊群,刻意将大股溃兵驱赶向一个方向——北府军战阵的后方和侧翼!

    “不要冲阵!绕过去!往两边跑!”孙无终看得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崩溃的人群哪里还听得进命令?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朝着看起来唯一安全、有组织的地方——北府军的黑色阵营,亡命奔去。

    黑压压的溃兵潮水,夹杂着绝望的哭喊,狠狠地拍打在北府军后阵的盾墙上!

    刘裕脸色铁青,放箭?射杀的是自家溃卒,军心士气立崩。不放?阵型必被冲乱,一旦盾墙出现缺口,紧随其后的燕军骑兵便会像闻到血腥的饿狼般扑进来,内外夹击,全军覆没就在顷刻。

    “寄奴!如何是好?”向靖急得眼睛通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刘裕猛地抬头,再次望向对岸土塬上那个隐约的身影。慕容农……好算计!以乱破阵,攻心为上!固守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动起来,在彻底被溃兵裹挟、被敌军合围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全军听令!”孙无终裕的声音如同破开乌云的一道闪电,在绝望的战场上空炸响,“变阵!锥形阵!以我为锋,向东南方向,突围!”

    关键时候,孙无终展现出决断,他刀尖所指,是鲁利与慕舆悕两部骑兵结合部相对薄弱,且溃兵冲击稍缓的方向。

    北府军令行禁止的素质再次展现。尽管局面危殆,各部军官仍竭力呼喝,士兵们强行收拢队形,忍住对身后汹涌“自己人”的复杂情绪,迅速向刘裕靠拢。

    重步兵转向,刀牌手补位,弓弩手以箭矢压制两侧逼近的燕军骑兵……

    血战再起!这一次,北府军是在移动中,承受着来自溃兵和敌军的三重压力,每一步都踏着鲜血与尸体。孙无终在亲兵拼死护卫下,随在中军;向靖率一队最悍勇的刀斧手断后,死死抵住追兵;刘裕则冲杀在最前,环首刀每一次挥砍,都带走一条燕军骑兵的性命,硬生生为全军劈开一条生路。

    整个南岸战场,晋军的形势急转直下,从有组织的防御,变成了惨烈的突围与溃散。北府军建制犹在,而其他部队,则已彻底崩盘。

    渡口北岸边缘,混战仍未止歇。

    参军郭逸没能登上最后一批撤离的船只。他本已挤上一艘小船,船已离岸数尺,但他回头看到岸上,太原王氏的王睿、王懿兄弟正被一小队燕军骑兵围住,还有其他几个相熟的文吏在绝望呼救。一股热血冲上头顶,郭逸竟又跳回齐膝深的河水里,想冲回去接应。

    就在此刻,那艘小船的船夫见燕军杀近,惊慌失措,拼命撑杆,小船迅速滑向河心。

    “等等!船家!还有我!”郭逸追出几步,河水瞬间没到胸口。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噗”地扎进了他的大腿!剧痛袭来,郭逸惨叫一声,扑倒在浑浊的河水里,呛了几大口泥水。

    几名燕军步兵狞笑着涉水而来,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上岸,死死按住。

    不远处,王睿、王懿兄弟背靠着一辆倾覆的辎重车,仍在做困兽之斗。兄弟二人武艺不俗,配合默契,脚下已倒了十余具燕军尸体,但两人也各自带伤,王懿左臂中箭,鲜血染红半身;王睿额角被刀锋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不断涌血,糊住了他一只眼睛。

    “兄长!向南,跳水!”王懿嘶吼道,声音已沙哑不堪。

    “一起走!”王睿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反手一刀砍翻对手,但另一侧又有一支长矛毒蛇般刺来,他躲闪不及,肋下被划开一道血口。气力随着鲜血迅速流失。

    最终,兄弟二人力竭,被数支长矛逼住,刀剑被击落,成了俘虏。他们和郭逸一起,被粗暴地捆绑,押到了已策马缓缓行至渡口附近的慕容农面前。

    慕容农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三个血迹斑斑、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梁的俘虏。郭逸面色苍白如纸,大腿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倔强;王睿仅剩的一只眼睛怒视着他,满是血丝;王懿则低着头,默默用还能动的右手试图按住左臂的伤口。

    “姓名,官职,家世。”慕容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呸!鲜卑胡虏!要杀便杀!”王睿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慕容农不为所动,目光转向看起来最文弱的郭逸:“你说。”

    郭逸喘息了几下,疼痛让他额角冷汗涔涔,但他还是昂起头,清晰地说道:“晋,济北军主簿,郭逸。此二位是太原王氏,王睿,王懿。”

    “太原王氏……呵,名门之后。”慕容农嘴角微微一动,似是讥讽,又似是别的什么,“可愿归顺我大燕,为我效力?以尔等才学门第,富贵功名,唾手可得。”

    “胡儿妄想!”郭逸回答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我等生为晋臣,死为晋鬼!”

    慕容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并无多少恼怒。乱世之中,这样的硬骨头他见得多了。“带下去,妥善看管,疗伤。”他对身旁的校尉吩咐道,“别让他们死了。”

    不杀,不是仁慈。慕容农深知,大燕要真正统治河北、山东这些汉人聚居之地,离不开这些掌握文化、拥有地方影响力的士族。

    杀俘简单,但断了招抚之路,后续治理将寸步难行。郭逸、王睿、王懿,以及那些被俘的坞堡主、郡吏,他们的身份就是筹码。

    现在不降?没关系。关上一段时间,看看形势,再许以高官厚禄,分化拉拢,总有松动的时候。即便始终不降,将他们押回邺城,也能彰显武功。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但有些人的命,带着附加的价值。

    他不再理会俘虏,将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北岸的屠杀已近尾声,南岸,北府军的突围部队已经远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破损的旌旗和燃烧的残骸。

    鲁利和慕舆悕的骑兵正在肃清残敌,收缴战利品。

    然而,战事并未完全结束。慕容农注意到,南岸远离河滩的一些小丘、树林边缘,仍有若干股晋军在据守。那是部分反应较快、或者本就心存警惕的坞堡主,在崩溃之初就带着精锐部曲抢占了有利地形,结阵自保。

    他们人数不多,多则数百,少则数十,但据险而守,甲胄齐全,显然是各家坞堡武装的真正核心。之前要啃下这些铁核桃,需要时间和伤亡,且未必划算。但如今,他们已经翻不出任何浪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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