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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后宫
    中山行宫的后苑,暮春的黄昏来得迟缓。

    慕容垂踏进椒兰殿时,最后一缕斜阳正从西窗格子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菱形的光斑。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乳香和药草味,混着某种他从军时闻惯了的、止血金疮药的气息——去年冬天,段元妃生慕容熙时难产,血崩三日,几乎没能挺过来。

    “陛下。”

    段元妃正要起身行礼,被慕容垂按住了肩。她靠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段元妃是段部首领段末波的孙女,慕容垂第一个妻子成昭皇后的侄女。在淝水之战前不久,慕容垂才纳段元妃为继室。

    这个慕容宝、慕容农兄弟几人名义上的母亲,其实比慕容农还要小。

    “熙儿呢?”慕容垂问。

    乳母抱着襁褓从屏风后钻出。慕容垂接过,动作有些僵硬,他一把年纪,最大的孙子都十几岁了,想不到还能再有一个儿子,老当益壮。孩子才六个月大,眉眼还没长开,但鼻梁挺直,像他;嘴唇的轮廓,像段元妃。

    小慕容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忽然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竟不哭,反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慕容垂的一根手指。

    很软,很暖。

    慕容垂心里某处也跟着软了一下,对段元妃说:“这孩子不哭不闹,长大定是沉静的性子。”

    段元妃当时笑他:“沉静?我看他抓你手指的力气,将来定是个挽强弓的。”

    一语成谶。

    “陛下今日……似乎有心事。”段元妃的声音将他拉回当下。

    慕容垂将孩子交还乳母,挥手让宫人都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暮色渐浓,宫灯还未点上,昏暗的光线里,段元妃的脸半明半暗。

    “朝堂上的事,你听说了?”他在床边坐下。

    “听说了一些。”段元妃的声音很轻。

    慕容垂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太子如何?”

    问题来得直接。段元妃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理了理鬓角——那里有几根白发,去年还没有的。这个动作让慕容垂心里一刺。

    “陛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宽心的话?”她抬眼看他。

    “真话。”

    “那臣妾要说,太子不可为主帅。”

    五个字,斩钉截铁。

    慕容垂眉头一皱:“为何?”

    段元妃顿了顿,“太子太容易信人,又太怕担责。优柔寡断。”

    慕容垂沉默。这些他都知道,但亲耳从段元妃口中听到,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宝儿今年三十一了。”他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些年他也打过胜仗,……”

    “太子的能为,恐怕陛下心知肚明、”

    慕容垂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暮色已经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殿内彻底暗下来,只有远处宫灯的光晕,透过窗纸映进来,朦朦胧胧的。

    “元妃。”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封号,“你觉得,朕是个好父亲吗?”

    段元妃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苦:“陛下是皇帝,先要是皇帝,才是父亲。”

    “朕问的是父亲。”

    长久的沉默。殿外传来更漏声,一更天了。

    “陛下对农儿、隆儿、麟儿,都是好父亲。”段元妃缓缓道,“但对宝儿……太好,也太坏了。”

    “什么意思?”

    “太好,是因为陛下明知他资质平庸,却仍要扶他上位,给他军权,给他储君之位,这会让宝儿觉得,自己真有能力——这是害他。太坏,是因为陛下这么做,会让农儿、隆儿他们寒心,会让朝臣分裂,会让大燕……将来有大难。”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但依旧锋利。

    慕容垂猛地站起,在殿内踱步。影子被昏暗的光拉长,投在墙上,像个焦躁的巨人。

    “你是说,朕该废了宝儿,另立太子?”

    “臣妾不敢。”

    “你刚才的话,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段元妃抬起头,直视他:“那臣妾就直说了——皇太子姿质雍容,优柔寡断,在太平盛世,或许能做个仁明的守成之君。可如今是什么世道?陛下比谁都清楚。淝水战后,天下分崩,群雄并起,河北未定,关中未平,南有晋室,北有诸胡。这样的危难之时,宝儿……绝非济世的雄杰。”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陛下把大业交给他,臣妾就看不到子孙后代昌大。”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慕容垂胸口。

    “那依你看,该立谁?”他的声音有些哑。

    “辽西王和高阳王,是陛下儿子中贤明的。”段元妃一字一顿,“应该选一个立为太子。”

    慕容垂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火。

    “农儿……确实有才。”他慢慢道,“但他是庶子,按礼法——”

    “礼法是死物!”段元妃罕见地提高了声音,“陛下当年若守礼法,就该奉慕容冲为主!陛下自己就是打破礼法的人,怎么到了儿子这里,反而要守了?”

    这话太尖锐,尖锐得慕容垂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重新坐下,双手撑着膝盖,背微微佝偻。这一刻,他不是皇帝,不是复国雄主,只是个疲惫的、老去的父亲。

    “那隆儿呢?”他问,“隆儿也是庶子。”

    “隆儿仁厚,善抚士卒,但谋略不及农儿。”段元妃语气缓了些,“若陛下真要在二人中选,臣妾以为……农儿更合适。”

    “因为他能打?”

    “因为他能赢。”段元妃纠正道,“乱世之中,能赢,比什么都重要。”

    殿内又静下来。远处的宫灯被风吹得晃动,光斑在墙上摇曳,像不安的心跳。

    “还有麟儿。”慕容垂忽然说,“你觉得麟儿如何?”

    段元妃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犹豫,不是斟酌,而是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警惕。

    “赵王……”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奸诈负气,常有轻侮太子的心思。陛下若只把他当个将军用,或可成事。但储位之事,绝不可考虑他。”

    “为何?”

    “因为麟儿心里,没有兄弟,只有权力。”段元妃的声音冷下来,“臣妾观察。他对宝儿,表面恭敬,实则轻蔑;对农儿,看似推崇,实则忌惮;对隆儿,亲热有余,真诚不足。这样的人,一旦得势……”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慕容垂想起那日在议事殿,慕容麟那番冠冕堂皇的话——辽东是龙兴之地,需要慕容家的人镇守,农儿最合适。表面是为农儿好,实则是把农儿钉在远离中枢的地方。

    这小子,确实心思深。

    “元妃啊。”慕容垂长叹一声,“你这些话,若在朝堂上说,就是挑拨朕父子兄弟之情。”

    “臣妾知道。”段元妃垂下眼,“所以臣妾只在后宫说,只在陛下面前说。因为这是陛下的家事,也是大燕的国事。陛下……应该深想。”

    家事,国事。

    四个字,重如千钧。

    慕容垂闭上眼。他太累了,累得不想再想。朝堂上那些大臣争吵,儿子们明争暗斗,天下诸侯虎视眈眈……现在连枕边人也要他做选择。

    “朕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段元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战场上杀伐果断,政事上却常常犹豫,尤其在涉及儿子们的时候。

    “陛下……”

    “朕说,知道了。”慕容垂起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你好生休养,熙儿还小,需要你照料。朝堂的事,朕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

    又是这句话。

    段元妃看着他走向殿门的背影,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如今已经有些佝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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