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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布置
    六月十四,酉时三刻。

    安平城头的旗杆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细长,歪斜地搭在女墙上,像一道渐次收拢的绞索。

    苻谟扶着冰凉的垛口,目光从如血的残阳上移开,扫过城下那片过于寂静的荒野。

    他派出的三队斥候,往西、南方向各一队,约定每两个时辰轮回报讯,但西队自午初出发,已逾期近一个半时辰。

    “来人。”他声音沙哑。

    亲兵队长王昆趋近:“将军。”

    “再派一队轻骑,往西二十里,不要走大路,沿土塬背阴处查探。若遇前队斥候…或尸首,即刻回报,不得交战。”

    “诺!”

    便在此刻,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甲叶摩擦的哗响从马道传来。苻亮大步走上城楼,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眼眶却有些浮肿,手里拎着一只半空的羊皮酒囊,浓烈的酒气随风飘散。

    苻谟转头,目光落在那酒囊上,眉头锁紧:“军中禁酒,你这是...”

    “昨夜与高焕他们巡查城墙,风大天寒,喝了驱驱寒气。区区几口,不妨事!”

    苻亮摆摆手,走到垛口前,望向南方,“叔父,您就是弦绷得太紧。南边、西边的斥候午后不是才回报过?百里之内,连股像样的马匪都没有。河北皆乱,慕容垂父子恐怕未必顾得上我们了。”

    “住口!”苻谟低声喝断,眼中血丝密布,“慕容垂父子除慕容宝不成器,其余皆人杰也!我等孤军悬于此地,粮草仅够半月,援军音讯渺茫,每一分疏忽,都是把全城将士的性命往刀口上送!”

    苻亮被这一串低吼慑住,酒意散了三分,但年轻人那股倔犟顶了上来:“可…可咱们守了一个多月,不也安然无恙?”

    苻谟猛地凑近,压着嗓子,气息喷在苻亮脸上:“安然无恙?西边斥候午初派出,现在什么时辰了?回报呢?”

    苻亮脸色倏地一变,下意识看向西边天际:“逾时了?”

    “不止逾时。”苻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先后派了两拨人,都如石沉大海。城外太静了,静得连野狗都不叫。苻亮,你不是三岁孩童,该知道这静意味着什么。”

    苻亮手中的酒囊“啪”地掉在城砖上,残余的酒液汩汩流出,渗进砖缝。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那股一直强撑着的亢奋,像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得干干净净。酒,彻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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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城外三十里,滹沱河故道一片干涸的柳林里。

    燕军大营寂静无声,外围游骑放至十里,内里士卒衔枚,马辔裹布。中军大帐内,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慕容农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并未坐在主位,而是俯身在一方简陋的沙盘前——用河泥塑出博陵城墙,木签标着敌我兵力,几粒石子代表斥候活动范围。沙盘边缘,三根燃尽的香杆横在那里,代表已过去的三天。

    参军郭逸悄步走进,低声道:“殿下,崔氏最后一批部曲共一百二十七人,已借送柴草车混入庄园地窖。这是高焕刚用箭射出的密信,蜡封完好。”

    慕容农直起身,接过寸宽的绢布,就着火光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十五日,酉三刻,北门,苻亮至,旗号赤黄。”

    他指尖在“赤黄”二字上摩挲一下——这是约定无误的暗记。

    “我们的人,盯紧苻谟派出的斥候了?”慕容农问,声音平静。

    “盯死了。西向两队共十二人,已在土塬后处理干净,尸首沉入废井。南向那队被故意放回,他们只看到我们留下的空灶痕迹和往东去的马蹄印。”郭逸顿了顿,“只是…苻谟老辣,恐怕已生疑心。今日傍晚,他又派出一队轻骑往西。”

    “无妨。让他们看到该看的。”慕容农走到帐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前,用匕首尖点着博陵西侧一片标记,“刘木。”

    “末将在!”

    “你率五百精骑,全部一马双乘。今夜子时出发,不必绕大远,直接穿插到城西崔家庄园后山的坳地里潜伏。明日申时,崔家会以祭祀为名,在庄园西墙外焚烧纸马草人,烟雾为号。你见烟起,便分出两百人,多打旗帜,伴攻西门。记住,冲车只带一架朽木的,撞两下就散架最好。要的是声势,是把苻谟的注意力钉死在西门。”

    刘木眼中精光一闪:“明白!疑兵吸睛,主力待机。”

    作为慕容农的侍卫长时日久了,刘木的水平越来越高,慕容农已经考虑合适的时机,让其独当一面了。

    “斛律彦。”慕容农匕首移向北门外那片树林。

    “末将在!”

    “你选五百最重的铁骑,人马皆覆甲。明日申时三刻,分散潜行至北门外三里树林。林中有我们的人接应,会用湿布包裹马蹄,掩盖痕迹。酉时一刻,你必须全员到位,人衔枚,马套嚼。看到北门城楼升起三盏红色孔明灯,便是高焕得手。你率两百骑先夺门,控制瓮城。我自领三百骑,直冲太守府。”

    “殿下,何不分兵同时夺取四门?”斛律彦闷声道。

    “不必。”慕容农匕首尖重重戳在太守府位置。

    “苻谟是根,苻亮是胆。根断胆破,树自倒。

    毛德祖、鲁利!

    你二人各率三百轻骑,伏于城南、城东的废村中。见北门火起,便从两翼沿城墙根快速切入,目标只有一个——驱散街面守军,制造混乱,阻断各营往来通讯。尤其注意城东武库,若守军欲焚毁物资,务必抢占。”

    “诺!”

    郭逸此时微微躬身:“殿下,是否过于倚重高焕?万一他临阵畏缩,或已被苻谟识破…”

    慕容农转过身,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他不会。博陵崔氏已经投诚了,他们这些人,不会看不清形势的。”

    帐内骤然一静,只有火把噼啪声。

    慕容农目光扫过诸将:“各自准备。记住,我要的不是一座死城。杀该杀的人,镇该镇的心,博陵要尽快恢复税赋、壮丁。明日太阳落山前,我要在太守府正堂,用苻谟的印绶给陛下写捷报。都清楚了吗?”

    “诺!”众将齐声低吼,杀气盈帐。

    慕容农摆摆手,众人鱼贯而出。他独自走回沙盘前,拔掉那代表苻谟、苻亮的木签,轻轻扔进火盆。火焰腾起,瞬间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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