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燕军中军行将崩溃、慕容宝几欲弃车而逃的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阵低沉、浑厚、缓慢得近乎凝滞的号角声,从燕军大阵的后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响起!
这号角声不同于任何冲锋或撤退的信号,它没有激昂,没有急促,只有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和钢铁般的冰冷,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时悠长的呼吸,瞬间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与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燕军将士的耳中!
土坡之上,一面比太子大纛略小、却更为古朴厚重的黑色“慕容”帅旗,在数名强壮旗手的奋力挥舞下,缓缓升起,迎风展开!
旗面上那个以金线绣就的“慕容”二字,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反射出夺目而威严的光芒,仿佛一轮黑色的太阳!
旗下,范阳王慕容德,并未穿戴那身耀眼的银甲,而是一身毫不起眼的玄色铁札甲,外罩同色战袍,骑在一匹同样毛色黄中带褐、并不神骏却异常沉稳的黄骠马上。
他一手挽着缰绳,冷静的观察着整个战场的每一处细节。脸上没有任何焦急、愤怒或惊慌,只有一种历经无数生死后沉淀下来的、冰封般的平静。
在他身后,是整整万余养精蓄锐、甲胄鲜明、兵刃雪亮的生力军!他们列成数个整齐的方阵,枪戟如林,旌旗肃然,没有一丝躁动,只有一种引而不发的沉重压力。
烈日晒得他们汗流浃背,却无人擦拭,无人低语,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前方那道玄色背影上,等待着他的命令。
慕容德嘴角竟似微微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没有看远处岌岌可危的中军帅旗,也没有看正在左翼奋力向中军靠拢却被王永部死死缠住的慕容绍,更没有看右翼与邓景部杀得难解难分的慕容宙。
他的目光,如同最老练的猎手,牢牢锁定了战场的关键点——张蚝那支突进的尖兵,与秦军主力的连接部;以及秦军左右两翼因为全力进攻和中军突击而暴露出的、相对薄弱的侧后方。
“张蚝……勇冠三军,世之虎将。”
慕容德开口,声音平淡,像在点评一件兵器,“然,刚极易折。为将者可恃勇突进,为帅者,却需统观全局。
他抬手,身后一名沉默如岩石的传令副将立刻上前半步。
“传令。”慕容德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甲幢,向左翼移动,不必接敌,于慕容绍将军所部侧后三百步处列阵,弓弩前指,长枪拒马,做出切断秦军王永部归路与阻截其向中军靠拢之态势。逼迫王永分兵,减轻慕容绍压力即可,未得我令,不许主动接战。”
“乙幢,向右翼移动,同样于慕容宙将军所部侧后列阵,目标,秦军邓景部侧翼。做出攻击姿态,牵制其兵力,使其无法全力支援中路或撤退。”
“丙幢,丁幢,向前推进至中军溃兵后方两百步,结圆阵,竖盾,架长枪,弓弩上弦。收容溃兵,敢于冲击军阵、散布谣言者,立斩!溃兵入阵后,由戊字营接手整编,择其勇健者,发给兵器,重组防线。”
副将快速复述一遍,确认无误,立刻转身,向不同的令旗手打出旗语。土坡上数面颜色各异的指挥旗依次升起,摆动,发出明确的指令。
“范阳王!”另一名副将忍不住急道,“太子中军危殆!张蚝骁勇,亲卫未必能久持!是否派一支精锐,直插张蚝后背,解中军之围?”
“不。”慕容德斩钉截铁,目光依旧冰冷地注视着战场:“张蚝想擒王,便让他去。他冲得越深,与后方主力脱节就越严重,侧翼就越空虚。我军两翼的生力军只要摆出合围态势,王永、邓景必感压力,他们若分兵回救张蚝或自保,则正面慕容绍、慕容宙压力顿减,可反向压制。他们若不分兵……”
慕容德顿了顿,“那张蚝这支孤军,就彻底成了送入虎口的肥肉。至于太子……”
他终于将目光投向那杆还在轻微晃动的金色大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决断取代:“太子身边尚有三百亲卫,皆是百战锐卒,依托车驾,据守一时半刻,当无问题。此战关键,不在救太子一人,而在击溃秦军全军!传令戊幢,抽调五百弩手,隐蔽向前,瞄准张蚝所部突进路径,进行覆盖射击,不必吝啬箭矢,阻滞其冲锋速度即可。再令,两幢重骑兵,检查鞍具兵器,备马,待命。”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慕容德的应对,面对燕军的中军溃退,没有手忙脚乱地直接救援中军,而是果断稳住两翼生力军,收容溃兵重整,同时让重骑兵预备,只等张蚝孤军暴露得再充分一些,便给予致命一击。
战场的天平,在这沉稳到冷酷的指挥下,开始发生极其微妙且致命的倾斜。
战场的喧嚣似乎远去了一瞬。张蚝一刀劈开最后一名挡在身前的亲卫,热腾腾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眼睛,透过血雾,望楼车上慕容宝那惊恐万状的脸,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不足八十步!他甚至能看到对方金甲上反射的阳光,能看到对方因为恐惧而缩小的瞳孔!
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种久经沙场形成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让他脊背猛然窜起一股寒意!他猛地回头!
身后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他那三百名一路跟随他舍生忘死冲杀进来的死士,此刻已被数量远超他们的燕军重重包围,正结成一个小圆阵,苦苦支撑,但与后方秦军主力的联系,已经被一股新出现的、阵型严整的燕军生力军彻底切断!
那支燕军没有急于进攻他的死士,而是如同一条冰冷的铁链,横亘在那里,并且正在向两侧延伸,试图完全锁死这片区域!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左右两翼的方向,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以及……秦军特有的、带着惊慌的铜锣声!他极目远眺,隐约看到王永和邓景所部的旗帜,正在缓缓向后移动!不是战术调整,而是被迫的后退!
因为燕军两翼出现了新的、庞大的旗帜和生力军,他们虽然还未全面接战,但那种巨大的威慑力和侧翼威胁,已经让王永和邓景感受到了致命的危险,不得不收缩防线,优先自保!
他,张蚝,大秦太尉,此刻却成了一支孤悬敌阵最深处的、即将被彻底吞没的箭头!前方是慕容宝和摇摇欲坠但依旧在抵抗的亲卫核心防线,后方归路已断,左右援军受阻且自身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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