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枣会盟的誓坛香火未冷,诛董的誓言犹在耳畔,然而聚集在关东的这“三十万”联军,除去孙坚最初那昙花一现的猛攻,很快便显露出其外强中干的本质。
以盟主袁绍为首,大部分诸侯每日里不过是“置酒高会”,高谈阔论,相互吹捧,却对近在咫尺的虎牢雄关和洛阳方向踟蹰不前。营寨之间,笙歌宴饮不绝于耳,运送美酒佳肴的车马远比运送箭矢粮草的要频繁。所谓“勤王讨逆”,似乎成了这些州牧、太守们炫耀实力、结交人脉的一场盛大联谊。袁绍乐得享受盟主尊荣,对进兵之事,只以“需从长计议”、“待粮草齐备”等理由推搪。
在一片苟安的氛围中,唯有曹操心急如焚。他亲眼目睹董卓暴政,又亲身经历刺杀之险,对覆灭董卓最为迫切。他屡次在大帐中慷慨陈词,剖析利害,指出董卓新迁都长安未稳,西凉军离心,正是进攻良机,催促联军速进。然而,响应者寥寥。袁绍顾左右而言他,袁术冷笑不语,其他诸侯或低头饮酒,或装聋作哑。
曹操见众人如此,愤懑不已,知道指望这群各怀鬼胎的盟友已无可能。他决意以行动警醒世人,遂不顾兵力单薄,毅然率领自己麾下带出来的五千兵马,脱离酸枣大营,独自西进,欲袭取成皋、荥阳,打开通往洛阳的通道。
然而,曹操还未来得及行动,虎牢关下,吕布便来了。
孙坚兵败粮尽,自汜水关后撤,消息传至虎牢关前的联军大营,本就逡巡不前的诸侯们更添几分怯意。然未等他们商议出个所以然,更为震撼的战报接踵而至——董卓麾下头号猛将吕布,亲率五千西凉精锐轻骑,如狂飙般席卷至虎牢关,其赤兔马快,方天画戟寒光慑人,已然在关前搦战!
联军被迫于虎牢关外旷野列阵,与关上吕布军对峙。只见那吕布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纵马挺戟,在关下来回驰骋,耀武扬威,身后“吕”字大旗猎猎作响。其声若洪钟,震动四野:“关东鼠辈,枉称联军!何人敢来与我吕布一战?!”
声浪滚滚,压得联军阵中一时寂然。旌旗虽多,竟无人敢率先应声。
盟主袁绍高坐麾盖之下,眉头紧锁,环视左右:“吕布骁勇,天下皆知。谁愿出马,先挫其锐气?”
冀州牧韩馥急于在袁绍面前表现,起身捋须,颇有些自得地扬声道:“盟主勿忧!吾有上将潘凤,使一柄百斤开山钺,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斩吕布!”
众诸侯目光齐刷刷望向韩馥身后。只见一彪形大汉应声出列,身长九尺,腰大十围,面如噀血,须发戟张,端的威风凛凛。正是潘凤。他声如闷雷:“末将愿往!”
“取我兵器来!”潘凤喝道。两名军士吃力地抬着一柄巨大的长柄开山钺趋前,那钺头阔如门扇,柄似儿臂,看上去沉重无比。潘凤却只单手一抓,便将那巨钺擎起,随意舞动两下,风声呼呼,仿若轻若无物!
“好力气!”
“潘将军果然不凡!”
阵中不少诸侯、将领见状,不禁出声赞叹,颓势稍振。
潘凤翻身上马,也不多言,催动战马,倒拖着开山钺,冲出阵去,直取吕布。
两军鼓噪,声震天地。然而,这震天的鼓噪与呐喊,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只见战场之上,吕布见来将气势汹汹,嘴角却勾起一抹冷酷的不屑。他并未纵马急冲,反而勒住赤兔,待潘凤马近,那开山钺带着呼啸风声拦腰斩来时,吕布方天画戟才骤然探出!
没有众人预想的火星四溅、兵器交鸣的激烈场面。只有一道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寒光弧线!
“铿——噗!”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与沉闷的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潘凤那看似无坚不摧的开山钺,竟被方天画戟的小枝轻易别住、顺势一划,钺杆断裂!而戟尖去势不减,借着赤兔马前冲之力,自潘凤胸前甲胄缝隙中一掠而过!
潘凤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脸上狂傲之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茫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喷涌而出的鲜血,又难以置信地望向对面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随即轰然坠马,气绝身亡。
从出阵到毙命,不过一合!
“报——!”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连滚爬回阵前,“禀、禀盟主!潘……潘将军,被那吕布一合……斩落马下!”
“什么?!” 韩馥脸色煞白,倒退两步,几乎瘫坐下去。众诸侯更是相顾骇然,方才那点振奋之气荡然无存,阵中一片压抑的死寂。吕布之勇,竟至于斯?!
袁绍脸色铁青,强自镇定,再次发问:“吕布果然悍勇!还有哪位英雄,敢去迎战?”
北海太守孔融身后,转出一将,乃其麾下骁将武安国,使一双铁锤,素有勇名。武安国抱拳道:“某愿往!” 不待袁绍多言,已挺双锤冲出。
武安国确比潘凤谨慎许多,亦更有章法。他双锤舞动如风,与吕布战在一处。“叮叮当当”兵器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火星迸溅。武安国奋力抵挡,竟与吕布周旋了二十余合!
联军阵中见此,稍松一口气,以为有望。然而,吕布似乎已不耐久斗,觑个破绽,画戟猛地变招,戟尖如毒龙出洞,闪电般一挑一划!
“啊——!” 惨叫声起。武安国一只握着铁锤的手臂竟被齐肩斩断!他痛彻心扉,面如金纸,伏在马背上,借着马势拼命逃回本阵,鲜血洒了一路。
连折两将,一死一残!联军士气瞬间跌落谷底,许多士卒面露惧色,战马不安地嘶鸣。吕布在关下纵声长笑,画戟遥指联军大纛,极尽嘲讽。
袁绍心中暗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感慨道:“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吕布!” 这话多少有些自我安慰,亦引来不少诸侯暗自撇嘴。
“还有何人敢战吕布?” 袁绍第三次发问,声音已带了几分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沉静而有力的声音从公孙瓒阵中传出:“马弓手关羽,愿往斩吕布头,献于帐下!”
众诸侯循声望去,只见公孙瓒身后步出一人。此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虽只着普通军士衣甲,却自有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正是昔日朱明麾下猛将,后因故离去的关羽!
“马弓手?” 袁术率先嗤笑出声,满脸不屑,“区区一马弓手,也敢妄言斩吕布?安敢欺我联军无人?左右,与我乱棍打出!”
“公路且慢!” 曹操急忙出声制止。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关羽,心中早已翻腾不已。他早已认出,此人正是当年在朱明军中惊鸿一瞥、令他印象深刻的那位红面长髯悍将!没想到他离开了朱明,竟投在公孙瓒帐下做一马弓手!曹操素来爱才,更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此刻正是观其真本事、或许日后招揽的良机。
曹操对袁绍及众人拱手道:“此人既敢出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且吕布连败我二将,气焰嚣张,正需有胆略者挫其锋芒!”
袁绍见曹操力保,又见关羽仪表非凡,心中也动了试试的念头,便挥挥手:“既如此,准你出战。需得小心!”
“谢盟主!” 关羽也不多言,早有军士牵过战马,抬来那柄冷艳锯——青龙偃月刀。关羽翻身上马,倒提长刀,凤目微睁,一股凛然杀气油然而生,竟让近处诸侯心头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