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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孙华投李渊
    当河西的烟尘与齐鲁的烽火相继升腾之时,在汾水之畔、大河之滨,另一股决定天下走势的力量,正如同蛰伏一冬后苏醒的潜龙,谨慎而坚定地舒展着爪牙,将目光投向那扇通往帝国心脏的最后门户——关中。

    李渊自七月誓师南下,克霍邑、降绛郡,兵临龙门,驻马黄河东岸。他一面整顿新附郡县,收拢人心,擢拔才俊,将河东(指黄河以东,今山西南部)这片跳板经营得铁板也似;一面广派使者,东连李密以稳侧翼,北交突厥以固后方,更将无数探子像撒网般投向对岸的关中大地,探寻着那条能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直抵长安的路径。

    秋日的黄河,水量依旧丰沛,浊浪裹挟着上游的黄土,滚滚东去,气势雄浑,却也成了横亘在八万唐军面前的一道天堑。渡河不易,渡河之后的选择,更关乎生死成败。军营大帐之中,针对进军方略的争论,也如同这黄河水一般,从未停歇。

    这一日,李渊在中军大帐召集核心文武议事。帐中气氛凝重,巨大的关中舆图悬挂中央,上面以朱笔勾勒出数条可能的进军路线,尤以“河东”与“永丰仓”两处,墨迹尤深。

    太原元从、以干练着称的汾阳人薛大鼎,率先出列陈词。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深得李渊信任,常参机要。

    “大将军,”薛大鼎声音清晰,直指要害,“我军顿兵河东,已近两月。时日渐耗,粮秣虽足,然锐气易堕。对方屈突通据守河东坚城(此处指河东郡治,今山西永济),精兵数万,严阵以待。若我军执着于先拔此钉,强攻坚城,纵能攻克,必是旷日持久,伤亡惨重。届时师老兵疲,纵然过河,何以面对关中蜂起之豪强、西京严阵之隋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自龙门位置划过,凌空点向对岸:“不若舍弃河东孤城,绕而行之!自龙门渡口径直渡河,以舟师掩护,大军抢渡,一举占据对岸要津。而后,迅疾南下,直扑永丰仓!”

    提到“永丰仓”三字,帐中诸将呼吸都为之一促。永丰仓,位于潼关附近、渭水与黄河交汇处,乃隋室设置在关东的最大粮仓之一,储粟如山,素有“食之不尽”之说。得永丰仓,不仅可获得足以支撑大军长期作战的巨额粮草,更可扼守潼关水路咽喉,截断关中与东部联系,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据永丰,则我军粮草无忧,进可威逼长安,退可凭仓固守。”薛大鼎越说越激动,“届时,大将军传檄四方,关中豪杰久苦隋政,必望风响应。我军以饱食之师,乘新胜之威,兼得地利人和,则关中虽大,可传檄而定也!何必与屈突通在河东一隅纠缠,徒耗实力,贻误战机?”

    这番“避实击虚、直取根本”的方略,颇具胆识,听得李渊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若能绕过河东这块硬骨头,直插关中腹心,确是一招妙棋。

    然而,帐中立刻响起了反对之声。左领军大都督李建成、右领军大都督李世民麾下的诸多将领,尤其是来自河东本地的军官,纷纷出言。

    “薛参军之策虽奇,然过于弄险!”一员虬髯将领抱拳道,“屈突通乃当世名将,非庸碌之辈。其拥精兵数万,据河东坚城,虎视眈眈。若我军主力弃之不顾,贸然渡河西进,他岂会坐视?万一趁我半渡而击,或遣精骑袭我粮道,断我归路,则我军前有坚城未下,后有强敌袭扰,进退失据,危如累卵!”

    另一员将领附和:“正是!河东如鲠在喉,不拔除,终究是我心腹之患。且我军新附众多,若行此险招,一旦受挫,军心易摇。不若稳扎稳打,先集中全力,击破屈突通,扫清侧翼威胁,再从容渡河,方是万全之策!”

    “请大将军先攻河东!”数名将领齐声请命。

    帐中争论再起,一方主张冒险跃进,直取要害;一方坚持稳步清除障碍,夯实基础。李渊听着双方言辞,目光在地图上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作为主帅,他必须权衡利弊。薛大鼎的策略诱惑极大,若成功,可收奇效;但风险也极高,一旦屈突通反应迅速,后果不堪设想。而先攻河东,虽显笨拙,却更为稳妥,只是耗时耗力,恐失先机。

    最终,李渊做出了决断。他抬了抬手,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将所言,皆有道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李渊缓缓道,“河东屈突通,确是我军南下第一劲敌,不可轻忽。然大鼎所言‘直取永丰、传檄关中’,亦乃破局之要。两策相较,目下以稳为上。”

    他看向薛大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大鼎之谋,甚合我心,然时机未至。河东不宁,我军难安。然汝才堪大用,岂可因一言而废?即日起,擢升薛大鼎为大将军府察非掾,参赞军机,稽查非违!”

    这既是对薛大鼎献策的肯定与保全,也委婉地否定了其立即执行的提议。薛大鼎虽略感失望,但也明白李渊的顾虑,更感激其提拔保全之意,躬身领命:“谢大将军!大鼎必竭尽驽钝!”

    就在河东进军方略暂定“先稳后进”之际,另一条重要的线索,被送到了李渊面前。献策者,乃是河东县户曹任瑰。此人官职不高,却颇有见识,更重要的是,他曾在冯翊郡(今陕西大荔一带)为吏多年,对关中,尤其是渭水以北地区的地方豪强、盗匪势力了如指掌。

    任瑰被引至李渊面前,不卑不亢,行礼后便开门见山:“大将军志在关中,瑰有一策,或可助大将军兵不血刃,而定渭北。”

    “哦?任户曹请讲。”李渊颇感兴趣。

    “关中豪杰,久困于暴政,其实翘首以盼真主久矣!”任瑰语出惊人,却充满自信,“只因道路隔绝,消息不通,又惧隋室余威,故多持观望。瑰在冯翊多年,深知彼辈心思,亦识其魁首。若大将军信得过,瑰愿为使者,单骑渡河,前往冯翊、韩城、合阳一带,游说豪强。以大将军威德,兼陈利害,彼等必如风拂草,望尘归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黄河西岸的梁山(今陕西韩城境内):“届时,义师可自梁山渡口过河,直指韩城,进逼合阳。冯翊太守萧造,乃一文吏,素无胆略,见大将军旌旗与地方豪杰皆附,必定胆寒,开城请降亦未可知。待渭北粗定,大军再鼓行而西,直取永丰仓!如此,纵使长安未下,关中北部膏腴之地、大河天险,已尽在大将军掌握之中。根基既固,长安不过囊中之物耳!”

    这番说辞,与薛大鼎的方略部分契合,但更具体,更侧重于利用地方势力,从内部瓦解关中防御,可操作性似乎更强。尤其任瑰声称能说服关中“最强”的群盗来投,若真能实现,无疑是天大的助力。

    李渊听得目光越来越亮。他深知,取天下不仅靠刀兵,更靠人心与谋略。任瑰此策,正是“伐交”、“伐谋”的上乘手段。若能不成而屈人之兵,收服关中豪强为己用,远比单纯军事征服更为高明,也更节省实力。

    “好!任户曹真乃识时务之俊杰!”李渊拊掌称赞,“若汝果能说动关中豪杰来归,便是立下不世之功!即日起,授任瑰银青光禄大夫,为我招抚关中之使!所需财物、随从,一应满足!”

    “瑰必不负大将军所托!”任瑰激动下拜。从一个区区户曹,一跃成为银青光禄大夫、招抚大使,这知遇之恩,足以让他效死力。

    就在任瑰秘密准备渡河事宜之时,李渊大军继续向西南移动,进抵汾阴(今山西万荣)。此地更靠近黄河上游,渡河条件亦佳。也正是在这里,李渊得到了关于关中群盗更为详细的情报,其中,一个名字反复被提及——孙华。

    孙华,冯翊郡人(一说为扶风人),原为地方豪侠,因隋末苛政,聚众起事,活跃于渭水以北、黄河西岸的合阳、韩城、冯翊一带。其部众并非纯粹流寇,多由不满隋政的农民、逃兵、地方侠少组成,有一定的组织和纪律,战斗力不俗,更兼熟悉本地地理民情,是关中北部最强的一股地方武装,连官府也往往睁只眼闭只眼,不敢轻易剿抚。

    “孙华……若得此人,渭北可定大半。”李渊沉吟道。丙申日,他亲笔修书一封,言辞恳切,既褒扬孙华等“豪杰”反抗暴政的义举,又陈述自己“尊隋讨逆、安定天下”的大义,最后诚挚邀请孙华“共襄义举,同享富贵”,并许诺厚赏高官。

    书信由精心挑选的使者携重礼,冒险渡河,送往孙华在合阳一带的营寨。

    与此同时,李渊大军进至壶口。此处地势险要,黄河河道收束,水流湍急,本是天险,却也因水势集中,渡河点相对明确。李渊敏锐地意识到,欲取关中,必赖水军。他下令就地征集船只,打造筏排,组建水军。

    出乎意料的是,河滨百姓闻听唐公李渊欲渡河讨贼安民,竟纷纷踊跃献出自家渔船、渡船,甚至主动担任向导、水手。每日都有百姓驾着小舟,载着粮食、情报,从西岸冒险而来,诉说对隋室的不满与对李渊大军的期盼。民心向背,于此可见一斑。李渊深为感动,严令公平交易,厚赏献舟者,并迅速建立起一支拥有数百大小船只的临时水军。

    壬寅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传来:孙华接受了邀请,亲自率领数十轻骑,自合阳渡河,前来壶口拜见李渊!

    李渊闻报,大喜过望,亲自出营迎接。只见孙华年约三十五六,身材高大,面容粗豪,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与果决,确有一股草莽豪杰的气度。他见李渊亲自出迎,慌忙下马,便要行大礼。

    李渊疾步上前,一把托住孙华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反而紧紧握住孙华的手,朗声笑道:“孙义士远来辛苦!李某盼义士,如旱苗之盼甘霖啊!”

    这一“握手”之举,看似简单,却蕴含深意。既显亲厚,又示平等,绝非寻常上位者接见降将的姿态。孙华心中本还有些许疑虑与自矜,被李渊这般热情诚挚的态度一冲,顿时消散大半,感动道:“孙华一介草莽,蒙唐公不弃,赐书相召,敢不尽心效力!”

    李渊拉着孙华的手,并肩走入中军大帐,让他与自己同坐,嘘寒问暖,关切备至。随后,李渊当众宣布:授孙华为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领冯翊太守!其麾下有功将士,皆委任孙华依照功劳大小,自行拟定名单,上报授官,赏赐一律从厚!

    这一连串的封赏,力度之大,信任之深,不仅让孙华本人震惊感激,也令帐中诸将侧目。左光禄大夫是从一品文散官,显赫清贵;武乡县公是高等爵位;领冯翊太守更是将未来渭北重要郡县的治理大权(至少是名义上的)交给了孙华。更关键的是,允许孙华自行安排部属官职,这几乎是承认并接纳了孙华集团的独立性,给予了极大的自主权。

    孙华离席拜倒,声音哽咽:“唐公如此厚待,推心置腹,孙华纵是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华愿为前锋,先渡河西,为唐公开路!”

    “好!有孙义士相助,何愁关中不定!”李渊亲自扶起孙华,当即做出部署:令孙华率其本部精锐先行渡河,回到合阳、冯翊一带,召集旧部,联络豪杰,为大军过河扫清障碍、建立桥头堡。紧接着,派遣左右统军王长谐、刘弘基,以及左领军长史陈演寿、金紫光禄大夫史大柰(西突厥阿史那大奈),率领步骑六千,自梁山渡口过河,与孙华汇合,在河西建立稳固营地,等待主力大军。

    同时,正式任命任瑰为招慰大使,随孙华部先行,利用其关系网络,招降韩城等县。任瑰不负众望,凭三寸不烂之舌,果然说动韩城县令,开城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