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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徐洪客献书1
    当徐圆朗被引至李密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泪俱下地哭诉高鉴如何“背信弃义”、“悍然撕毁盟约”、“无故兴兵侵吞”其鲁郡、东平、琅琊之地,如何“设奸计”诱其出城、野战伏击,如何“残暴不仁”屠戮其将士时,李密初时只是微微蹙眉,心中盘算着如何借收留徐圆朗来彰显自己“庇护盟属”的威望,同时给高鉴一个警告。

    然而,当徐圆朗抖抖索索地呈上那份此前李密发给高鉴、准许其“惩戒”徐圆朗但“不得擅入鲁郡”的令谕抄本,并嘶声指控高鉴在击溃其主力、夺取瑕丘后,不仅没有“事毕罢兵”,反而变本加厉,全面攻占鲁郡全境,并东进琅琊,西取东平,将整个齐鲁中西部一口吞下时,李密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接过那份令谕抄本,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上面的意思,确是他授意邴元真草拟、用印发出的。那句“然,需谨记:一,用兵当有限度,旨在惩凶、索赔,不得擅入鲁郡,威胁徐圆朗根本!二,行事需快,不可旷日持久……三,事毕之后,需立刻罢兵,并详报本公知晓。”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高鉴……”李密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蕴含着火山爆发前的可怕死寂。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因徐圆朗哭诉而神情各异的瓦岗文武——裴仁基面露忧色,单雄信眼含怒意,邴元真眼神闪烁,王伯当若有所思。

    “本公念其聘礼被劫,情有可原,准其‘惩戒’。”李密一字一顿,重复着自己令谕中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般寒冷,“‘不得擅入鲁郡’、‘需速战速决’、‘事毕罢兵’……好,好得很!”

    他猛地将那份抄本摔在徐圆朗面前的地上,霍然起身,宽大的袍袖因剧烈的动作而带起一股寒风!

    “高鉴竖子!安敢如此欺我!”咆哮声如同炸雷,陡然在行辕大堂内爆开,震得梁柱簌簌作响,烛火剧烈摇曳!李密额角青筋暴起,原本因开仓赈灾、四方来附而滋生的些许志得意满,此刻被一种被公然违逆、权威遭受践踏的狂怒彻底取代。

    “本公令谕墨迹未干,他便敢阳奉阴违,假‘惩戒’之名,行吞并之实!夺鲁郡,取琅琊,并东平……他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盟主?”李密在案前急速踱步。

    堂下诸将屏息凝神,无人敢在此时触怒主公。徐圆朗更是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哭诉都忘了。

    裴仁基犹豫了一下,出列拱手,试图劝解:“魏公息怒。高鉴固然行事过激,然其平定山东,于牵制窦建德、稳固东方,亦有其功。眼下王世充大军将至,东都战事紧迫,实不宜再与高鉴彻底决裂,东西树敌。不若再遣使申饬,令其退出鲁郡,归还部分土地于徐将军,或可挽回……”

    “挽回?如何挽回?”李密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指着裴仁基,“裴将军!他高鉴若还知敬畏,当初便不会越过雷池半步!如今生米煮成熟饭,齐鲁膏腴尽入其手,你让他吐出来?他肯吗?!此等行径,与公然叛逆何异?今日他能违令吞并徐圆朗,明日他就敢兵锋西指,来夺我河南!此獠不臣之心,已然昭彰!”

    他胸膛急剧起伏,呼吸粗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战战兢兢的徐圆朗身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你!徐圆朗!废物!拥兵数万,据地数郡,竟被高鉴一战击溃,丧师失地,还有脸来投我?你部下周文举劫掠聘礼,授人以柄,愚不可及!你御下无方,进退失据,合该有此败!”

    徐圆朗被骂得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魏公恕罪!魏公恕罪!圆朗知错了!愿戴罪立功,只求魏公收留,他日必亲为前锋,找高鉴报仇雪恨!”

    李密余怒未消,但看着徐圆朗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又想到此人毕竟是一方枭雄,其残部或许还有用处,且收留他,他日一旦与高鉴开战,或许有他用。他强压怒火,冷哼一声:“罢了!念你往日亦尊奉号令,暂且留你性命。授你散骑常侍虚衔,于营中听用!待日后……再作计较!”

    徐圆朗如蒙大赦,连连叩谢,被亲兵搀扶下去。

    李密重新坐回主位,但脸上的怒意丝毫未减。高鉴的违令与扩张,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这不仅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更是对他盟主权威的赤裸挑战,是对瓦岗未来战略环境的潜在巨大威胁。一个统一且强大的山东高鉴,将不再是侧翼的附庸或缓冲,而是一个必须正视、甚至需要优先应对的竞争者。

    “高鉴……你最好懂得适可而止。”李密盯着东方,目光冰冷,“若再不知进退,待我解决了东都,定要叫你知晓,谁才是这中原之主!”

    堂下气氛依旧凝重。单雄信等悍将摩拳擦掌,显然对教训高鉴颇有兴趣;而如裴仁基等老成者,则忧心于两面作战的风险。

    泰山,五岳之尊,云海苍茫,岩壁峻奇。在此山深处,一处不起眼的茅庵之中,一位青袍道人正对着一局残棋,独自沉吟。

    道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澄澈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世间纷扰,直抵本质。他便是徐洪客,出身不详,学识渊博,尤精韬略、天文、地理,常以道士身份云游四方,观察时势,却从未轻易出仕。天下大乱以来,他隐于泰山,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对中原乃至四方局势了如指掌。

    案几上,除了棋盘,还摊开着数卷最新的各地情报抄件,内容详实,显见其自有隐秘的消息渠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关于河南水灾、李密开仓、民心归附的记述,又掠过有关山东高鉴吞并徐圆朗、稳固齐鲁、与琅琊王氏联姻的详情,最后停留在关于江都隋炀帝昏聩荒唐、骁果思归、人心离散的段落上。

    良久,徐洪客轻轻叹息一声,推开棋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松涛阵阵,云卷云舒。

    “李密得粮得人,看似势大,然根基未固,劲敌在侧。”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剖析一局更大的棋,“王世充非易与之辈,东都坚城未下,江淮劲卒将至。瓦岗内部,山头林立,邴元真、单雄信、王伯当、裴仁基……各有心思。如今骤得十馀万饥民为兵,看似壮盛,实则兵员素质驳杂,耗费剧增,管理难度倍增。若不能速战速决,打开局面,久聚之下,米尽人散,师老厌战,其势必衰。”

    他的目光转向东方,仿佛穿透群山,看到了历城方向:“高鉴……此人崛起于行伍,却能迅速整合山东,联姻士族,收揽水师,其志非小,手段亦高明。如今尽有齐鲁膏腴,根基渐固。然其目光似仍局限于山东一隅,忙于消化新得之地,未见更宏大的进取布局。可惜,可惜。”

    最后,他的视线投向南面,带着一丝冷冽的嘲讽:“杨广困守江都,犹自醉生梦死,行此‘配妻’荒政,已是冢中枯骨,只待时日。江都积储尚丰,骁果思归,中枢崩溃在即。此实乃天下第一大变局之枢纽!谁能执取江都,拘拿独夫,便能承继隋室部分法统,获取巨大政治资本,更得江淮财富、精锐,一举奠定王霸之基!”

    一个清晰而大胆的战略构想,在他脑海中完全成形。

    徐洪客不再犹豫,回到案前,铺开两张素笺,提起狼毫,笔走龙蛇。他要同时向两位当世最具潜力的雄主,献上同一份关乎天下走势的策论。一份致山东高鉴,一份致瓦岗李密。

    致高鉴书中,他先是简要褒扬高鉴平定山东、善抚士民之绩,继而笔锋一转,直指要害:

    “……今公虽定齐鲁,然北有窦建德虎视,西有李密、王世充缠斗,南有杜伏威未平,根基虽固,四面皆邻。若安于现状,止步修养,待中原胜负分晓,胜者挟大势东来,公何以御之?夫进取者,非必劳师远征。今江都昏主自弃于天,骁果离心,仓廪虚悬,实乃千载一时之机!公拥齐地之富,渤海之利,水师初成,何不效仿项王‘破釜沉舟’之志,但留精兵守要害,亲率舟师劲旅,浮海南下,直捣江都?袭其不备,执彼独夫,则天下震动!公可挟天子以令不臣,收江都积储、骁果以壮军实,据江淮财赋之地以固根本。届时,北连河北,西结李密或制之,南慑杜伏威,天下大势,已在公之掌中矣!若逡巡不敢,坐失良机,待李密缓过气来,南下取江都,则公虽据山东,亦不免为偏安之局,终难竞逐天下。时乎时乎,不再来!惟公英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