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阴——梁山渡口。
东岸,唐军大营连绵,旌旗在湿冷的空气中低垂;西岸,莽莽苍苍的梁山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仿佛蛰伏的巨兽。河水浑黄湍急,拍打着两岸嶙峋的崖石,发出沉闷而永恒的轰鸣。
李渊独立于东岸一处高阜之上,猩红战袍的下摆被河风卷起,猎猎作响。他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穿透薄雾,反复巡弋着对岸那片被称为“三辅”的关中土地。那里是他李氏家族的祖籍故里,是帝国昔日的心脏,更是他此番起兵必须夺取、也志在必得的终极目标。脚下这滔滔大河,是最后一道,也是最险要的一道天堑。
“张纶那边,可有新消息?”李渊没有回头,声音沉稳。
侍立身后的次子、敦煌公兼右领军大都督李世民立即上前一步,年轻的面庞上带着长途征战的风霜,眼神却锐利明亮:“回父亲,今晨快马回报,张将军已按父亲之前部署,率偏师向西北方向攻略龙泉、文成等郡(今山西隰县、吉县一带),进展顺利。那一带稽胡部落杂处,隋室控制本就薄弱,我军旌旗所指,多半传檄而定。预计旬日之内,便可彻底扫清吕梁山区侧翼,使我大军西进无后顾之忧。”
李渊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在对岸。张纶用兵稳健,堪当方面之任。扫清侧翼,固然重要,但眼下最关键的,还是如何渡过眼前这条大河,并在对岸站稳脚跟。王长谐、刘弘基、陈演寿、史大柰的六千步骑也已过去数日,不知情形如何。
似乎感应到父亲的思绪,李世民继续禀报:“王长谐、刘弘基将军昨日渡河后,已在梁山以西择险要处扎营,并派游骑四处侦察。孙华将军回到旧地,颇有人望,正在招抚旧部,安抚地方。史大柰将军的胡骑往来驰骋,监视冯翊郡动向。目前看来,河西隋军似乎未有大规模异动。”
“未有异动?”李渊眉头微蹙,“屈突通用兵老辣,岂会坐视我在河西建立营寨?恐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传令王长谐、刘弘基,务必提高警惕,谨防夜袭。营寨须加固,哨探须加倍。”
“孩儿明白,已加派斥候叮嘱。”李世民应道。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营外由远及近。一名浑身被雾气打湿的斥候滚鞍下马,疾奔至高阜之下,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报——大将军!急报!张纶将军遣使飞马传来捷报!”
“讲!”李渊转身。
“张将军所部连克龙泉、文成二郡!文成郡太守郑元璹力战不敌,被张将军于乱军中生擒!现正押送来营途中!”斥候一口气禀报完毕。
“郑元璹?”李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可是故内史令郑译之子?”
“正是!”斥候确认,“郑元璹被擒时,自称乃郑译公之后,恳请面见大将军。”
李渊脸上露出复杂神色,随即化为一声轻叹:“郑译公……开皇年间与家父(李昞)亦有同僚之谊。不想其子竟在此地为隋守郡,终成阶下囚。也罢,待其押到,带他来见我,不可怠慢。”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胜利,更是一个微妙的信号。郑元璹这样的关陇贵族子弟、前朝重臣之后,被派来镇守边郡,本身就说明隋室在山西的统治已捉襟见肘,不得不启用这些并非纯粹武将的世家子。而擒获此人,既有削弱隋室地方力量的实效,也可能成为与关中部分旧贵族沟通的桥梁。
捷报很快在营中传开,士气为之一振。然而,李渊心中那根关于屈突通的弦,却绷得更紧了。张纶在侧翼的胜利,或许会刺激屈突通,迫使他做出反应。
是夜,梁山渡口以西,王长谐大营。
营火在秋夜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巡逻士卒警惕的面容和冰冷甲胄的反光。王长谐与刘弘基不敢有丝毫懈怠,白日里已加固了栅栏,增派了暗哨,营中半数士卒甲不离身,枕戈待旦。大将军的警示犹在耳边,屈突通绝非庸碌之辈。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唯有黄河波涛声隐约可闻。营外漆黑的夜幕中,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如同夜枭掠过低空般的异响,随即是几处外围暗哨位置,传来短促而沉闷的倒地声!
“敌袭——!”几乎是同时,数处营垒望楼上,值守的哨兵撕心裂肺的警报声陡然划破夜空!
“轰隆隆——!”仿佛呼应这警报,营寨正面及左右两翼的黑暗中,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与密集如蝗的箭矢破空声!无数黑影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恶鬼,迅猛扑向唐军营垒!为首隋将,正是屈突通麾下骁将、虎牙郎将桑显和!他亲率精心挑选的数千骁果锐卒,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唐军营外,骤然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夜袭!
桑显和久经战阵,深知夜袭要害在于迅猛和制造混乱。他兵分三路,自率主力猛攻营门,另遣两队精锐试图迂回侧翼,寻找栅栏薄弱处突入。攻势如潮,箭雨先行压制,敢死之士顶着盾牌,挥舞利斧猛砍营门栅栏,更有矫健者抛出飞爪绳索,直接攀爬!
王长谐、刘弘基虽早有防备,仍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击打得阵脚微乱。营中部分新附士卒面露惊惶,军官嘶声怒吼,组织抵抗。双方在营栅内外瞬间陷入血腥的短兵相接,刀光剑影在火光中疯狂闪烁,惨叫声、怒喝声、兵器撞击声震耳欲聋。
“顶住!不许后退!弓弩手,射!朝火光外盲射!”刘弘基身先士卒,挥刀连斩两名已攀上栅栏的隋军骁果,甲胄上溅满热血。
王长谐则指挥预备队向营门处增援,同时命令点燃更多火把,掷出营外,照亮攻击区域,让弓弩手有的放矢。
然而,桑显和所率乃河东隋军精华,悍勇异常,且蓄势已久。唐军营栅在猛烈冲击下开始出现多处破损,涌入的隋军越来越多,战线被不断向内压缩。王长谐、刘弘基所部陷入苦战,局面渐趋不利。
就在唐军防线岌岌可危、桑显和面露狞笑以为得计之际,战场侧后方——隋军来路的黑暗深处,陡然响起了截然不同的、如同闷雷滚地般的马蹄声!那声音初时遥远,旋即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且来自不止一个方向!
“怎么回事?!”桑显和心头一凛,勒马回望。
但见左侧丘陵后,一支骑兵如同鬼魅般跃出,虽仅数百骑,却队形严整,气势汹汹,直插隋军侧后!为首一将,正是原冯翊豪帅、现唐军左光禄大夫孙华!他熟悉本地地形,早已率游骑埋伏在此,静待时机。
几乎同时,右侧河滩方向,另一支骑兵卷起漫天尘土,呼啸而至!这支骑兵装束与中原迥异,马术精湛,冲锋时发出怪异的呼哨,正是西突厥别部首领史大柰(阿史那大奈)率领的胡骑!他们如同草原狼群,凶狠地扑向隋军右翼后方。
孙华与史大柰,一左一右,如同两把铁钳,狠狠夹击桑显和部的侧背!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隋军全力进攻、阵型前突、后方最为空虚脆弱之时!
“有埋伏!后队变前队,迎敌!”桑显和又惊又怒,急声大喝。但夜袭之军,重在突袭与一鼓作气,此刻攻势受挫,突遭来自背后的猛烈打击,顿时大乱。许多隋军士卒不明所以,只见前后左右皆是敌人,喊杀震天,顿时魂飞魄散。
王长谐、刘弘基见援兵突至,精神大振,齐声怒吼:“援军已到!将士们,杀出去!内外夹击!”
原本苦苦支撑的唐军士卒士气暴涨,爆发出一阵狂吼,奋力向前反推!内外夹攻之下,桑显和部顿时陷入绝境。隋军虽悍勇,也难挡这突如其来的逆转。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卒自相践踏,死伤惨重。
桑显和见大势已去,肝胆俱裂,再不敢恋战,在亲兵死命护卫下,杀开一条血路,丢下大批伤亡士卒,狼狈不堪地向东溃逃,直奔黄河浮桥,欲退回河东城。
孙华、史大柰哪里肯舍,率轻骑紧追不舍,一直追杀至黄河岸边。桑显和残部仓皇抢过浮桥,为了阻止追兵,竟丧心病狂地纵火焚烧桥面!烈焰腾空,木制桥板在夜风中噼啪作响,迅速蔓延,将追兵隔在对岸。
史大柰胡骑箭术高超,于火光映照下连连发箭,又射倒数名落后的隋兵。桑显和本人肩甲也中了一箭,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逃入河东城,紧闭城门。
河西夜袭,以隋军惨败告终。桑显和所率数千骁果,折损过半,余者胆寒。而唐军虽营垒受损,伤亡亦不小,却成功击退强敌,站稳了脚跟,更与孙华、史大柰部胜利会师,军威大振。
消息在次日清晨传回河东大营。李渊闻报,抚掌大笑:“长谐、弘基临危不乱,孙华、史大柰出击及时,此皆诸将用命之功!桑显和败绩,屈突通断去一臂,河西营寨稳固矣!”
他顿了一顿,目光深邃:“显和焚桥自守,可见屈突通已心生怯意,只求自保,不敢再轻易出战。如此,我军渡河良机至矣!”
冯翊郡治所,冯翊城,郡守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太守萧造,乃隋炀帝萧皇后之弟萧修之子,标准的皇室外戚,年不过三旬,面容白净,带着读书人的文弱,此刻却眉头紧锁,坐立不安。案几上摊开的,是昨夜桑显和兵败、焚桥逃归的紧急军报,以及今晨收到的、来自梁山渡口以西唐军大营的劝降书。
劝降书是李渊亲笔所写,语气倒算客气,先叙与萧氏“略有亲谊”(李渊妻窦氏与萧皇后俱出鲜卑贵族,算远亲),再言天下大势,隋室已不可为,最后许以“若举郡归附,必保富贵,仍守旧职,以安黎庶”。
萧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镇纸。他不是有胆略的悍将,甚至算不上有主见的能吏。靠着外戚身份得了这太守之位,本意在乱世中觅一安稳处所。谁料李渊兵锋如此之速,转眼已至家门。抵抗?郡兵不过数千,士气低落,如何抵挡连败宋老生、迫降绛郡、新破桑显和的虎狼之师?更何况,孙华那等本地豪强都已降唐,四处活动,郡内人心浮动,许多属吏豪族只怕早已暗通款曲。
“太守,唐公大军已陈兵境上,孙华、史大柰游骑出没,桑显和新败,河东屈突将军自顾不暇……”郡丞在一旁低声劝道,话未说尽,意思却明了,“城中粮草虽可支数月,然军心民心……恐难持久。李渊乃关陇旧族,名望素着,今又挟大义之名,其势不可挡。不如……早做打算,也为阖郡百姓免去刀兵之灾。”
萧造长长叹了口气,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他想起远在江都那位已近乎疯狂的皇帝姐夫,想起中原、山东、河北的遍地烽烟,更想起家族的未来。乱世之中,保全宗族、延续富贵,或许比虚无缥缈的忠君更为实际。
“罢了……开城,迎降吧。”萧造的声音带着疲惫与释然,“遣使……去唐公大营。”
冯翊郡不战而降,震动关中。这座渭水北岸的重镇归附,不仅为李渊打开了通往关中的北大门,更传递出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连皇室外戚都放弃了抵抗,隋室在关中的统治,已然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