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大地的积雪仍未化,信都郡的官道上,冻土在车轮与马蹄的反复碾压下,碎裂成细密的尘末,被北风卷起,扑打着道旁尚未吐绿的枯枝。蓨县城头,大隋的旗帜早已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赤底黑字的“窦”字大旗,在料峭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南的一小镇,一座僻静的院落内,苏定方独自立于庭中,手中握着一封已然展开的信笺,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灰蒙蒙的天际。他今年不过十七岁,面容尚带青年人的英锐之气,但眉宇间那份沉凝,却远超同龄之人。身材魁梧,猿臂蜂腰,站在那里,便如一杆插在地上的马槊,沉默而锋利。
如今,苏定方正如那无根的浮萍,站在了选择的十字路口。
手中的信是蓨县快马送来的,信封上那端庄凝重的“苏君定方亲启”六字,出自渤海高氏族长高宴亲笔。信的内容并不长,却字字千钧,此刻仍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闻窦公麾下高雅贤将军,欲收君为义子。此固河北豪杰慕君才勇之证。然义父义子,名分既定,终隔一层。以君之才,若甘居人下,附人骥尾,纵得显位,亦不过为窦氏爪牙,岂能独当一面、自树功业?今吾侄高鉴,据有齐鲁,正广纳天下英杰。君若有意,老夫当亲修荐书,为君先容。齐鲁虽偏,不碍英雄驰骋;历城虽远,足容壮士展足。何去何从,唯君自决……”
“定方。”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颀长、面容清瘦的文士走近,是苏定方的同乡,苏定方父亲苏邕的生前好友,亦是其军中记室参军,名叫杜行俨。他瞥见苏定方手中信笺,低声道:“高雅贤将军又遣人来了,还在前厅候着,问你考虑得如何。”
苏定方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他待如何?”
“礼数甚恭。来人带了他的亲笔信,言辞恳切,并有一份礼单——战马十匹,精甲一副,还有一些粮草。”
“嗯!”苏定方回应道,将高宴的信收入怀中,缓缓转身,眼中已有了决断,“杜伯父,感谢这两年的照拂,以及对我父子的多年追随,如今可有教我?”
杜行俨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十五岁随苏公上阵,冲锋陷阵,从未落后。苏公战殁,郡守委你代领其众,你率三千乡勇,随杨义臣老将军破张金称于郡南,又追杨公卿于郡西,斩俘数千,威震河北。便是窦建德,也多次赞你是‘北地骁骑,无出定方之右’。你这样的人,天生便是要独当一面、开疆拓土的,不该……”顿了顿,“更不该被人收为螟蛉。”
“义子。”苏定方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高雅贤将军爱重我,我岂不知?可他已是窦建德的股肱,我若成了他的义子,将来纵有战功,也永远在他之下,在他儿子的阴影之下,难有出头之日。我苏定方杀人破阵,凭的是手中槊、胯下马,不是给人当儿子换来的前程。”
他迈步向前,衣袂在风中扬起:“去回了高雅贤将军的使者,就说苏某感激将军错爱,但家父遗命,苏氏男儿,不为人后。这份厚意,只能心领了。”
杜行俨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既有释然,亦有隐忧:“那……我们何去何从?信都郡已归窦氏,渤海高氏也决定分族南迁了。五日前,高峻已率第一批族人及依附的乡党,携细软南下。高宴族长九月亲赴历城为高鉴主婚,便是为今日铺路。我们若走,便是彻底与河北决裂,窦公那边……”
“若没有齐鲁之地的一线退路,为顾念随我父子多年的众兄弟,我便低头认了这义子又何妨。只是如今……”苏定方言未尽,目光沉静,不见怨怼。
他转向杜行俨,语气郑重:“杜伯父,你可愿随我去齐鲁吗?”
杜行俨展颜一笑,那笑容中有多年并肩的默契与信任:“苏将军在哪里,杜某便在哪里。只是……我们若走,部众怎么办?两千余兄弟,多是信都、渤海子弟,有些人的家眷还在窦氏治下。”
苏定方显然已深思熟虑:“愿随者,携家眷同行。高峻伯父的南迁队伍尚有千余人,我们可合兵一处,声势更大,沿途小股乱匪不敢轻犯。不愿离乡者,发放遣散钱粮,留下便是。窦公仁厚,不会为难普通士卒。”
他抬头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山峦,落在那座尚在远方的历城:“我苏定方,要凭手中这杆槊,在齐鲁之地,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两日后,小镇南,一支绵延数里的队伍正在集结。这是渤海高氏南迁的主队伍,由高鉴的五伯父、年过半百却精神矍铄的高峻率领。队伍中既有高氏族人及家眷,亦有依附的佃户、乡党,大车小辆,满载着粮食、农具、织机与族谱典籍。妇孺坐在牛车上,孩童好奇地探出头张望;青壮男子或骑马、或步行,腰间多悬刀剑,警惕地护卫在队列两侧。
而在队伍的后方,是另一支截然不同的力量。
五百骑兵,一千五百步卒,甲胄虽旧却擦拭得锃亮,刀矛虽杂却阵列严整。他们不是拖家带口的移民,而是百战余生的战士。每一个人脸上,都刻着战场风霜;每一双眼睛,都燃烧着对未来的渴望。
苏定方立马于队首,身披一领洗得发白的墨绿战袍,内罩细鳞甲,掌中一杆丈八马槊斜指地面,槊刃在早春黯淡的天光下流动着凛冽的寒光。他环视自己的部众,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沉声道:
“诸位兄弟,我苏定方无能,护不住乡土,让大家随我远走他乡。前路千里,吉凶未卜。但苏某在此立誓:此去历城,定为大家寻一条出路,搏一份前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没有山呼海啸的回应,只有两千余条汉子齐刷刷抱拳的动作,甲叶碰撞,汇成一片低沉的金属轰鸣。
高峻策马上前,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目光中满是激赏。他想起族侄高鉴多年前在家信中曾写过一句话:“侄观天下英雄,不在门第,不在资历,而在胸中丘壑、掌中锋芒。”眼前的苏定方,不正是如此?
“苏将军,”高峻温声道,“老夫侄儿高鉴,虽年轻,却最重贤才。将军此去,必当大用。老夫已遣快马先行,将将军来投之事报知历城。待我们抵达时,将军府必有安排。”
苏定方在马背上抱拳:“高翁深恩,定方铭记。此去路途,定当护得全队周全。”
“好!有将军此言,老夫便放心了。”高峻扬鞭一指,“出发!”
队伍缓缓启动,如一条长龙,向南蜿蜒而去。苏定方立马于道旁,看着族人与士卒鱼贯而过,心中百感交集。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河北大地,正在身后渐行渐远。前方是陌生的齐鲁,是未知的机遇与挑战。但他并不惶恐,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释然与期待。
离此牢笼,方是海阔天空。
队伍南行,渡清河,过平原,越济北。沿途州县,窦建德势力范围与高鉴控制区交错,但双方此刻尚维持着表面和平,互不侵犯。加之有高氏族老高峻的关防文书与苏定方部众的凛然军容,沿途关卡均未为难,顺利放行。
这一日,队伍进入济北郡境内,已属高鉴治下。
苏定方骑在马上,第一次踏入这片陌生的土地。他敏锐地发现,这里与河北有着微妙的不同。
官道明显经过修整,路面平坦,关键桥梁亦加固。道旁每隔十里便有简陋却实用的歇脚亭,供行人歇息。沿途村落虽简朴,却不显凋敝,田间有农人正在施肥劳作。偶尔路过集镇,市面井然,甚至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
更令他注意的是沿途的驻军。并非重兵屯扎,而是每隔数十里设一小垒,驻兵数十,多由本地乡勇轮值,负责缉捕盗匪、盘查可疑行人。这些士卒甲胄新旧不一,但精神饱满,由一老卒带领,见有大队人马经过,既不畏惧退缩,也不倨傲跋扈,只按规定查验关防,核对人数,态度客气而严谨。
“高将军治下,竟已如此……”杜行俨策马靠近,低声叹道,“难怪能在短短三四年间,据有九郡。单看这路政、军纪,便非寻常草莽可比。”
苏定方没有说话,只是将沿途所见,一点一滴刻进心里。他不是那种容易被表面繁华迷惑的人,但这些实实在在的秩序与生机,确实比任何夸夸其谈的招贤榜文都更具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