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废墟、鲜血、硝烟、残肢、挣扎的人影、狰狞的恶魔……一切残酷而真实的战场背景,都因为那凭空出现的、睁开双眼的身影而变得模糊、失真,仿佛成了一幅静止的、无关紧要的布景板。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敌友,无论伤势轻重,都不由自主地、死死地聚焦在那悬浮于空中的黑色身影之上。
归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法掩饰的骇然与懵逼。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与天地规则隐隐共鸣的奇异状态,能“看到”那双眼睛中蕴含的、让他这缕神明残魂都感到心悸的深邃力量。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对方存在的“方式”——从无到有,规则编织——这完全颠覆了他亿万年的认知!
这是什么层次的存在?即便是他全盛时期的光明神本体,也绝对做不到!
那新生的身影,或者说,刚刚完成“编织”的九幽,缓缓转动了一下脖颈,目光平淡地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了距离最近、气息最盛的归墟身上。
归墟顿时感觉浑身一紧,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的冰冷视线掠过,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能量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然而,九幽的目光并未在归墟身上停留哪怕多一秒。
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好奇,也无敌意,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俯瞰蝼蚁般的……蔑视。
不是愤怒的蔑视,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基于存在层次的、自然而然的俯视。
就像人类看着脚下忙碌的蚂蚁,或许会因蚂蚁的某些行为产生情绪,但绝不会将蚂蚁视为真正的“对手”。
仅仅这一眼,归墟的骄傲就被狠狠踩在了脚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与暴怒涌上心头,但更深处,却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接着,九幽的目光转向了身后,落在了相互依偎、满身血污、双手/断腕惨不忍睹的李凝和张雪身上。
刹那间,他脸上那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表情消失了。
眉头微微蹙起,那双左星右渊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了两女苍白而痛苦的面容,以及她们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势。
一股明显的不悦,甚至是怒气,如同酝酿中的风暴,开始在他周身无声地凝聚。虚空仿佛都因为他情绪的变化而微微扭曲。
他没有先理会归墟,也没有去关注战场上其他任何人,而是直接转过身,面向李凝和张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清晰质感,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心上:
“我交代的,你们俩……”他的目光扫过李凝被贯穿后刚刚止血、依然血肉模糊的双手,又扫过张雪齐腕而断、鲜血浸透衣袖的伤口,语气中的责备之意如同实质的冰锥,“为什么……不听?”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在李凝和张雪听来,却如同惊雷!她们瞬间就明白了九幽指的是什么——是她们不顾自身安危,强行与归墟死战,以至于落到如此境地;更是她们在绝境中,依然不曾动用九幽魔蜕!
尽管九幽的语气充满了责怪,尽管他此刻的出现方式匪夷所思,尽管他周身散发着让归墟都战栗的气息……
但在听到这熟悉的、带着怒气的责备声的瞬间,李凝和张雪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仿佛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拨动,然后……“啪”地一声,断了。
不是崩溃的断裂,而是长久以来强行支撑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的放松。
一直强忍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堤防,从两人眼中汹涌而出。
那不是痛苦的泪水,也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混合了太多复杂情绪的洪流——
劫后余生的庆幸、计划失败的挫败、对队员们牺牲的悲痛、对自身无力的不甘、见到“家长”般的委屈,以及……
那深埋心底、此刻再也无法掩饰的、如同找到依靠的安心与脆弱。
“老……老大……”张勇挣扎着从瓦砾中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上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信徒见到神明般的激动光芒。
他咳着血,用尽力气喊出,“老大……你终于……出现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仿佛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了不少。
不远处,李亮紧紧抱着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哥哥李军,这个一向沉默坚韧的汉子,此刻也泪流满面,他抬起头,看向九幽的背影。
声音哽咽沙哑:“老大……对不起……是我们没用……没能保护好队长……没能……完成好任务……” 愧疚与自责,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老大!呜呜呜……你……你怎么回来了?!太好了……呜呜……”李悦瘫坐在地上,看着九幽的身影,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她身边的石坤、杨华等还有意识的伤员,也都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那道黑色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口中喃喃地呼唤着“老大”。
“老大……回来了……”一个手臂骨折、靠坐在断墙边的队员喃喃道,随即头一歪,紧绷的意志放松,直接昏睡过去。
“噗通!”
“噗通!”
接二连三的,那些原本凭借着一口不屈之气、一股守护之念强行支撑着重伤之躯的九幽队员们。
在确认那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身影真的出现,确认希望真的降临之后,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支撑他们战斗到现在的意志力瞬间消散,极致的疲惫、伤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他们再也站立不住,或瘫软在地,或靠着残垣缓缓滑倒,或直接一头栽倒在自己或同伴的血泊中。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便陷入了昏迷或半昏迷状态。
但他们的脸上,大多都带着一丝安心的、如释重负的神情。仿佛只要那个人在,天塌下来,他也能顶住。
九幽战队的信念,在此刻得到了最极致的诠释。
他不是神,却是在这绝望末世中,一次次带领他们披荆斩棘、绝处逢生的“魔”;
他是所有队员心中那面永远不倒的旗帜,是只要看见背影就能获得勇气的不败象征;他是敌人的噩梦,却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与守护神。
整个惨烈喧嚣的战场,因为九幽的降临和众人的反应,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只剩下风声、重伤者微弱的呻吟,以及归墟那粗重而惊疑不定的呼吸声。
归墟被彻底无视了。从九幽出现到现在,对方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第二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这种极致的轻蔑,比任何恶毒的咒骂或狂暴的攻击,都更让归墟感到愤怒与……一丝不安。
“你……你是谁?!”归墟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色厉内荏地喝问。
尽管对方的存在方式让他感到恐惧,尽管对方的气息深不可测,但他身为光明神(哪怕是残魂)的尊严,不允许他像个喽啰一样被无视。
“胆敢如此……羞辱于我?!”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试图用声音来驱散心中的那丝寒意。
直到这时,九幽才仿佛终于想起旁边还有这么个东西。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随意地瞥了归墟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归墟如坠冰窟。
那是一种比之前的蔑视更甚的、近乎于“看一件物品”或“观察一个实验样本”般的眼神。
没有敌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审视。
然后,九幽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事实般的口吻:
“尽情的,吸收吧。”
“给你时间。”
短短两句话,十个字。却像是一盆冰水,混杂着羞辱与一种更深的诡异感,浇在了归墟的头上,也回荡在寂静的战场上。
归墟愣住了。李凝和张雪也愣住了。所有尚存意识的九幽队员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让他尽情吸收?给他时间?这是在……鼓励敌人恢复力量?
但随即,一些跟随九幽时间最久、了解他某些“特殊癖好”的元老队员,如张勇、李亮等人,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九幽还经常亲自带队清理尸潮时,曾经做过的一件事。
他曾发现一只潜力不错的变异丧尸,不仅没有立刻杀死,反而故意将其困住,并驱赶其他丧尸去“喂养”它,甚至偶尔亲自出手“锤炼”它,放任它不断吞噬进化,从普通丧尸进化到精英,再到头领。
最后……硬生生将其“养”成了一头尸王!然后,在尸王刚刚进化完成、志得意满、气息最盛的巅峰时刻,九幽才出手,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其彻底灭杀,轻松取走了那颗珍贵无比的三阶尸王晶核。
当时九幽的解释是:“直接杀,晶核能量不纯。养肥了,杀起来爽,晶核也好。”
此刻,九幽那平淡的“尽情的吸收吧,给你时间”,与当年那养尸为核的场景何其相似!
归墟不是丧尸,但此刻在九幽眼中,他那正在努力吸收溃散本源、试图恢复力量的状态,与当年那头被圈养催肥的尸王,又有何本质区别?
这比任何直接的攻击或辱骂,都更加羞辱!这完全是将他归墟,堂堂光明神残魂,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布、待价而沽的……猎物或者材料!
“你……你竟敢如此辱我!!”归墟气得浑身发抖,体内的能量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波动,那些刚刚吸入的本源都差点紊乱。
他感觉自己的神格(哪怕是破碎的)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亵渎!
然而,九幽根本没再理会他的咆哮。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只是对一件即将使用的工具做出的必要说明。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凝和张雪身上,看着她们泪流满面、狼狈不堪却又透着倔强的样子,眼中的怒气似乎更盛了一些。
他眉头皱得更紧,眯起了眼睛,那左眼中的星辰仿佛停止了旋转,右眼中的深渊也变得更加幽暗。
“问你们话呢?”九幽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家长看到孩子闯了大祸后的那种又气又急的威严,“为什么搞成这样?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说话间,他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凌空,对着张雪和李凝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光华四射,没有能量奔涌。但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某种更加玄妙、触及规则层面的力量已然生效。
张雪只觉得断腕处那火烧火燎、深入骨髓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暖流凭空出现在伤口处,断腕的骨骼、筋脉、血管、皮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违背常理的速度开始生长、接续、愈合!
那两只坠落在地、已然失去生气的断掌,也在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下飞起,精准地对接到伤口处,血肉连接,神经重续,皮肤弥合……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一双完好如初、甚至连疤痕都未曾留下的白皙手掌,便重新出现在张雪的手腕上。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灵活自如,仿佛从未受过伤。
与此同时,李凝双手掌心那两个狰狞的血洞,也在以同样的速度收缩、愈合。
坏死的组织脱落,新的肉芽飞速滋生,破损的骨骼被修复,皮肤恢复光滑。贯穿伤带来的剧痛与虚弱感迅速消退。
这神乎其技、逆转伤势的一幕,再次震撼了所有人。
归墟的瞳孔再次收缩,这种直接作用于生命本源、逆转伤势的规则层面的“修复”,比“编织”肉身似乎稍显容易理解,但其展现出的对生命法则的精妙掌控,依旧远超他的想象。
伤势恢复,李凝和张雪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但面对九幽那带着明显怒气的质问,两人却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李凝咬了咬刚刚恢复血色的下唇,声音细弱蚊蚋,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委屈和辩解:“这……这不是……受伤了吗……”
她把责任推给了伤势,绝口不提自己强行结印抽取生命力和试图召唤的事情。
张雪则微微别过脸,不去看九幽的眼睛,语气虽然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平日的从容,多了几分罕见的倔强和……
一丝不服气的小情绪:“谁让你……教得不好……都打不过他……”她把锅甩给了九幽的教学水平,暗示是九幽没把她们教得足够强,才导致她们打不过归墟,陷入险境。
两人一唱一和,就是绝口不提真正的原因——她们是不忍心召唤可能伤害他本源的禁忌之术!
她们的一切心思,又怎能瞒过九幽?他看着两人这副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却还要强词狡辩的模样,心中的怒气不知为何,反而消减了一些,化作一种无奈的、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他当然明白她们为何如此,正是因为明白,才更觉气恼——气她们不爱惜自己,气她们打乱了他原本精密计算的、完美重生的计划。
他原本的打算,是利用魔蜕缓慢吸收天地灵气与特定的因果之力,在某个最合适的时机,以最完美的状态“复苏”,甚至可能借此更进一步。
但李凝和张雪在绝境中试图进行的禁忌召唤,以及此地汇聚的强烈信念与生死危机,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提前惊扰并“锚定”了他那散布于规则之中的意识,迫使他不得不以这种“编织”的方式,提前、且非完美地“归来”。
这打乱了他的布局,也让他此刻的“身体”状态并非最佳。
若不是自己强行重生,两个小丫头都可能陨落,就因为不想失去自己褪去魔躯,而迟迟没有动用,让他既是心疼又是愤怒!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两个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为了他人可以付出一切的“傻姑娘”,看着周围那些为了守护她们而倒下的、忠诚的队员,九幽心中那点因为计划被打乱而产生的怒气,终究是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他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熟悉面孔,扫过远处正用惊疑、愤怒又夹杂着恐惧眼神瞪着他的归墟。
左眼中的星辰重新开始缓缓流转,右眼中的深渊也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麻烦是麻烦了点,计划打乱了也是事实。
但,既然已经提前回来了……
那么,有些账,就该好好算算了。
有些“蝼蚁”,也该好好“处理”一下了。
九幽缓缓地,彻底转过身,正面朝向归墟。那双左星右渊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了这位曾经的光明神残魂身上。
平静的目光,却让归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