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嗣。
字面意思海的子嗣。
这种令泰拉第一强国阿戈尔陷落数座城市的元凶,其原本的样貌却并非如今这般狰狞。
多年以前,阿戈尔初次与它们相遇时,对它们的定位仅是——
普通的藻田害虫。
是的,那时的海嗣尚未进化出完整的形体。
被前文明赋予改造星球使命的它们,以微小生物的形态遍布大海的每个角落。
彼时几位“初生”尚存,“腐化之心”尚未苏醒。
那些为大海奉献**、化作养料的“藻虫”,或许才是它们最初的模样。
直到增殖的海嗣填满了阿戈尔的生态监测单元,最不该相遇的双方终究相遇了。
随着对这种莫名“藻虫”的研究深入,一位身患疾病的阿戈尔学者意识到了海嗣的恐怖。
它们的适应能力堪称骇人,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只要给予时间,皆可克服。
奥库拉图斯将这份情报上报,在得到短暂重视后,一切又迅速归于平静。
阿戈尔的傲慢一如既往。
他们是“神”的造物,区区“藻虫”岂能颠覆他们?
奥库拉图斯对同胞的傲慢感到忧虑,却也对这种新奇生物充满好奇。
它们是否也是“神”的造物?
出于研究者的执着,他不顾同僚劝阻,继续研究。
然而身体的病痛已难以支撑他的工作,就在此时……一个大胆的念头产生了。
针头刺入小虫的腹腔,又扎进自己干枯的皮肤,霎时间,深蓝色的痕迹突兀浮现。
他被紧急传唤,执政官们痛斥他的疯狂。
阿戈尔社会早已发达至用机器人替代大部分生产,人们以创造艺术实现自我价值。
而人体实验……早已沦为被唾弃的禁忌。
奥库拉图斯本应被撤职,但他那明显好转的身体却引起了注意。
研究再度启动,奥库拉图斯向执政官们陈述海嗣的危害
“它们能在短时间内实现如此夸张的演化,如果我们不重视……迟早会酿成无法挽回的灾祸!”
面对他声嘶力竭的呼喊,执政官们的回应却是——
“几百年来,还没有人敢说阿戈尔人做不到什么。”
老人的警告未被重视,阿戈尔对海嗣的最新定义变为&nbp;“具有医用价值的融合种生物”。
奥库拉图斯对同胞的傲慢感到绝望,决定独自行动。
但他忘了,当他决意一人面对这难题时,
他也成了&nbp;“傲慢”&nbp;的一员。
被禁止的基因编辑技术,终究用在了海嗣身上……
至此——
傲慢的种子沉入海渊,不知多少年后,将化作吞噬世界的深蓝之树。
……
“您已经待在这儿三天了,我的队长~”
阿戈尔大图书室内,劳伦缇娜靠在书架上把玩发丝,无奈地瞥向一旁的队长。
“如果无事可做,可以去训练,至少也该多学些知识。”
歌蕾蒂娅将手中的书扬起,天花垂下的机械臂自动接过、归还。
“这里收藏着阿戈尔最全面的书籍,还是说……你全都看过了?”
“您全都看过?”
劳伦缇娜不以为意,拎起一旁的武器开始擦拭。
按常理,武器不该带入此等场所,但如今的阿戈尔已无暇顾及这类琐事。
“只看过20%左右。”
劳伦缇娜动作一僵——这里汇聚了阿戈尔所有的知识。
20%?
她当然不认为歌蕾蒂娅在说谎。身为阿戈尔认证的&nbp;“全能之人”&nbp;,对方或许真有能力做到……
“好吧好吧~既然您都看过这么多了,那您现在又在找什么?”
劳伦缇娜决定转移话题,她可不想现在出去。
那些“大头照”还在城市上空飘荡,深海猎人从英雄沦为笑谈。
尽管人们大多克制,但猎人们偶尔仍能听见暗处的嗤笑。
这段时间,面罩成了阿戈尔最畅销的商品。
劳伦缇娜看向腰间的口罩,有些泄气地塌下肩膀。
姣好的容颜一直是她自豪之处,这并非自恋,而是广受同胞认可的事实。
可现在……这份事实蒙上了一层阴影。
想到那些滑稽的笑脸,劳伦缇娜不禁银牙轻咬。
细微的声响让歌蕾蒂娅微微叹息。
“我来这里,是为了重新认识我们的敌人。”
她回答了先前的问题。
“我们始终轻视了对手,过去如此,现在亦然。”
歌蕾蒂娅揉了揉眉心。越是调查,她越感到海嗣问题的恐怖。
深海猎人本应是抑制海嗣无序进化的枷锁,如今看来……反倒成了推动其向斗争方向演化的催化剂。
可这些知识明明就在大图书馆,为何无人察觉?
是因为阿戈尔的傲慢吗?
歌蕾蒂娅闭上眼。
或许有此因素,但更多……
她向外走去,劳伦缇娜一惊,下意识跟上。
“您不查了?”
“不必了,问题不在这里。”
歌蕾蒂娅语速加快,微微侧首。
“联系其他队员,不只是二队。”
“全部?”
劳伦缇娜一怔,这某种程度上已属越权。
队长的母亲是执政官,她确实知晓此事。
但二人关系不睦,也是阿戈尔人尽皆知的事实。
“您难道是想……”
听着队员那担忧中难掩跃跃欲试的语气,歌蕾蒂娅不由叹息。
“我担心阿戈尔内部有内鬼。”
“内鬼?”
劳伦缇娜蹙眉,并非怀疑队长的判断,只是觉得难以置信。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颠覆政权?”
劳伦缇娜提出假设,自己都有些失笑。
不是自大,如今的阿戈尔人早已超越低级趣味。
在这里,每个人都能尽情发挥才华。
执政官们能居其位,是因为有能力,而非政治交易。
“不,是海嗣的内鬼。”
歌蕾蒂娅的回答更令人匪夷所思。
“队长,您是在开玩笑吧?”
劳伦缇娜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宛如嗅到血腥的鲨鱼。
“您总不会认为海嗣进化成了人,混进城里了吧?”
“玩笑……”歌蕾蒂娅的声音冷如寒冰,“你觉得这像玩笑吗?”
“确实……一点也不好笑。”
劳伦缇娜不由握紧武器,歌蕾蒂娅脚步更快了些。
“进化成人倒不至于,更可能是有人倒向了海嗣。”
歌蕾蒂娅不禁想起乌尔比安的失踪。她了解那个男人,不认为他会是内鬼。
可他确实失踪了。
“阿戈尔的海面之下,或许潜藏着不该存在的触手。”
二人抵达出口,分别前,劳伦缇娜问道
“我该以什么理由召集其他队伍?”
“告诉他们……”
歌蕾蒂娅的身影模糊一瞬,随风消失,余音飘来
“找到让三队长失踪的凶手了。”
……
“等等!所长正在研究……您不能进去!”
砰——!
大门连带部分墙体飞了出去,守卫咽了咽唾沫。
“执政官大人知道的话……”
“那就让她来找我。”
歌蕾蒂娅径直闯入,目标直指最深处的实验室。
还未踏入,温润的嗓音已从内传来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是因为外面那些……&nbp;【特殊海嗣】&nbp;干扰了你吗?”
歌蕾蒂娅呼吸一滞,迅速将脑中不谐的画面甩开,冷冷看向来者。
“布兰都斯,你清楚我为何而来。”
布兰都斯面色未变,仍是那副温和模样。
“是想了解那些&nbp;【特殊海嗣】&nbp;的研究进展?没问题,我马上……”
轰——!
矗立在身前的长槊让布兰都斯叹了口气。
“这不符合你的战术美学。”
“看看外面的景象。”
歌蕾蒂娅轻松地从金属夹缝中拔出长槊,架在对方颈侧。
“一切礼仪,都应为阿戈尔的存亡让路。”
“………”
布兰都斯直视歌蕾蒂娅的双眼,仿佛看出了什么,忽然笑了。
“看来你去认真调查过了。”
这话近乎承认,歌蕾蒂娅脸色更沉。
“你对现在的阿戈尔有何不满?”
“不,当然没有。”
布兰都斯摇头,神情温柔。
“我与你、与乌尔比安一样,深爱着阿戈尔。”
“这话从叛徒口中说出,毫无说服力。”
歌蕾蒂娅手上用力,迫其转身。
“带我去你的实验室!”
布兰都斯未作抵抗,仍平静陈述
“歌蕾蒂娅,了解真相的你还不明白吗?”
“造成如今局面的,是我,却也不全是我。”
“是阿戈尔的傲慢,是阿戈尔的愚昧!”
布兰都斯的声音带着痛心,歌蕾蒂娅能感受到那份真实的情绪。
正因如此,她才愈发困惑。
“接受过阿戈尔高等教育、知晓阿戈尔一切的你,却背叛了我们。”
“是什么让你认同了它们?还是说……”
歌蕾蒂娅手中加力,引得对方一声闷哼。
“你从一开始就是叛徒。”
“哈哈哈……”
布兰都斯笑了,笑得悲凉。
“叛徒……阿戈尔才是那个叛徒啊。”
歌蕾蒂娅眉梢一跳。她曾想过这种可能,但不敢确信。
“你们究竟有多少同伙……”
“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同胞。”
布兰都斯推开门,二人步入实验室。
没有歌蕾蒂娅预想中的实验体,一切与上次来访时别无二致。
“从未有人真正背叛,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让阿戈尔变得更好。”
“让那些怪物屠杀同胞,就是你所谓的‘更好’?”
歌蕾蒂娅忍不住讥讽,布兰都斯面色一暗。
“这是必要的牺牲……待一切终结,我自会与他们同归寂静。”
歌蕾蒂娅感到一阵烦躁。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绪已被对方的话语搅乱。
“猎人们正在集结,身为制造者的你清楚他们的力量。”
“无论你们还有何谋划,现在都该结束了。”
歌蕾蒂娅放开布兰都斯,示意他展示研究内容。
“歌蕾蒂娅……”
布兰都斯没有动作,反而回身提问
“你认为自己傲慢吗?”
“我的自信,源于对自身能力的认知……”
歌蕾蒂娅并未否认。
她傲慢吗?
当然。海中的阿戈尔人,无不傲慢。
过去他们自认是“神”的造物,探索遗迹得知真相后,也未沮丧,
反而愈发奋力发展科技,以艺术创造属于自身的价值。
单单对比陆上诸国,阿戈尔的社会犹如天堂。
他们有傲慢的资本。
布兰都斯没有回应,拉开抽屉——其中的事物让歌蕾蒂娅猛然后退。
“你就这样毫无防护地把它放在这里?!”
抽屉内的并非稀罕之物,那是一团血色史莱姆般的物质,与阿戈尔上空漂浮的别无二致。
“你在恐惧。”
布兰都斯小心翼翼地捧起它,如同对待圣物。
“恐惧这毫无攻击性的神明……”
“神?你当真疯了?”
歌蕾蒂娅感到恶寒,布兰都斯却摇了摇头。
“原本的海嗣或许不配此称,但或许真有神明存在……”
他揉捏着手中的海嗣,毫无敬意,仿佛在把玩一团橡皮泥。
“那位神赋予了它们不可思议的力量——&nbp;【吸收一切动能转化为能量】&nbp;,这是超越物理法则的神迹!”
布兰都斯忽然流泪,歌蕾蒂娅忍不住再度后退。
此刻,眼前这毫无威胁的学者,竟比深海怪物更令她感到恐怖。
“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布兰都斯将海嗣举到眼前,泪水滑落,沿其表面滴下。
海嗣伸出触须,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
布兰都斯终于嚎啕大哭。
“它们是奇迹!是神赐的奇迹!”
“你见过那些资料,对吗?你一定见过!”
他哭泣着,向歌蕾蒂娅倾吐绝望
“创造我们的&nbp;【神】&nbp;皆毁于灾厄,我们要如何延续文明?”
“它们是神留给文明的赠礼,是文明得以延续的方舟,本应是我们最亲密的伙伴!”
“可我们呢?!”
布兰都斯向前一步,歌蕾蒂娅下意识后退。
并非恐惧,而是震撼。
布兰都斯是天才,能居此位者绝无蠢人。
正因如此,她才更感震撼,却也更加愤怒。
“阿戈尔一直在竭力解决那个问题,你应当清楚!”
“是……是……可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追上神的脚步?”
布兰都斯的声音浸满绝望。
“即便继承了神的遗产,我们的武器足以摧毁整片大陆,但那又如何?”
他看向歌蕾蒂娅,抛出问题
“阿戈尔多久没有真正的创新了?我指的不是艺术。”
歌蕾蒂娅蹙眉
“发掘的技术尚未完全消化,我们应当……”
“可那不过是神的玩具。”
布兰都斯止住哭泣,嗓音嘶哑。
“我在解读的信息中看到……”
【神环绕行星航行,观其新生与毁灭,直至同胞将祂唤回。】
他抓扯头发,将本就凌乱的发丝揉成一团。
“将行星的毁灭视为游戏!这样的神尚且毁于灾祸……而我们,连神的足迹都未能触及!”
他望向歌蕾蒂娅,空洞的眼眸骤然迸发出光彩
“我感到绝望,为阿戈尔,也为这个世界……”
“所以你选择了海嗣。”
歌蕾蒂娅似乎理解了,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抛弃人的身份,选择成为兽类吗……”
“不!你如何定义&nbp;【人】&nbp;?!”
布兰都斯脸色涨红
“与前文明的神相比,我们与兽类何异?”
他高举海嗣,它在他掌心蠕动,似有困惑。
“海嗣的进化能力远超你的想象!我们钻研数百年的科技,它们仅需数月便能适应!这正说明我们的道路是错误的!”
“你疯了……”
歌蕾蒂娅不再愤怒,眼神转为怜悯。
布兰都斯闻言苦笑
“或许吧……或许我真的疯了。”
“当玛利图斯向我展示它们的可能性时,我也曾如你一般坚持,可是你看!”
布兰都斯快步上前,试图将海嗣递到歌蕾蒂娅面前。
后者面色一沉,本能挥动武器,欲将其扫落——
然而触碰的刹那,所有动能皆被吸收。
海嗣毫发无伤。
歌蕾蒂娅沉默,布兰都斯如同向玩伴分享玩具的孩童,热切地将海嗣递来。
这一次,歌蕾蒂娅没有退避。
她凝望着眼前果冻般的造物,陷入沉思。
若真有神……祂为何冷眼旁观悲剧上演?
可若无神,这违背宇宙基本定律的&nbp;【神迹】&nbp;又是什么?
“你看到它们的可能性了,对吗?!”
海嗣忽然剧烈抖动,布兰都斯惊慌地将它拢回掌心,轻轻安抚。
“那恐怖的进化能力,加上这份&nbp;【神迹】&nbp;,它们就是神的胚胎……”
歌蕾蒂娅感到疲惫。她确信这位学者已经癫狂。
而她自己……
“任何猜测都需经严谨的科学验证才能成立。”
歌蕾蒂娅依旧坚定,着手制住对方。
“你的想法终究只是臆测。或许这份所谓的&nbp;【神迹】&nbp;存在限制,一切都未有确凿数据证实。”
布兰都斯未作反抗,只是继续安抚颤抖愈烈的海嗣。
“因你的懦弱或莫名猜想,你放弃了为人的身份,甚至……”
歌蕾蒂娅瞥见办公桌上的一张合照——一群学者的合影,乌尔比安与布兰都斯皆在其中。
“你甚至出卖了挚友。”
“不!我没有!”
布兰都斯骤然激动
“我给了他最好的选择!那是直面神的机会!”
“神不存在。”
歌蕾蒂娅不愿再听狂人呓语,索性将布兰都斯双手缚住,海嗣滚落在地。
“存在的!至少海嗣的神是存在的!”
“海嗣的神……”
歌蕾蒂娅动作一顿,冷声回应
“若祂真存在,阿戈尔必将弑……”
嗡——!!!
刺耳的警报响彻整座城市,歌蕾蒂娅猛然转身——这是关乎阿戈尔存亡的最高警报!
【所有猎人至3号出口集合,全体士兵进入战斗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