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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水师码头
    衣裳晾到晌午才干透。

    粗布料子,硬邦邦的,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浆洗房劣质皂角的味儿。林昭换上那身杂役号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裤腿又太长,得卷起来。阿霞用灶膛灰在她脸上、脖子上抹了几把,又把她头发打散,胡乱挽了个男人发髻。

    铜镜里照出个人影——脸色蜡黄,眉眼耷拉,像个常年吃不饱的苦力。

    “像吗?”她转头问。

    老鬼正往自己脸上贴假胡子,闻言打量两眼:“凑合。就是手太白,伸出来看看。”

    林昭伸出手。手心还好,有之前干活的薄茧,但手背和腕子确实白净。阿月跑出去,从墙根抓了把湿泥,混着草屑,细细抹在她手背和腕子上,又用指甲刮出几道浅浅的“划痕”。

    “行了。”老鬼把最后一撇胡子粘好,照照镜子,“像不像码头管仓库的老刘头?”

    “像。”阿霞憋着笑,“就是眼睛太活,老刘头眼神没你这么贼。”

    萧凛是快傍晚才回来的。

    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他没换衣裳,还是那身绸缎商的行头,但衣摆沾了灰,袖口蹭了墨。林昭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没喝,先开口:

    “文若虚那边,有新消息。”

    屋里人都围过来。

    “赵知府那个怪病,三年前得的。”萧凛语速很快,“当时他奉旨巡查漕运,在江心洲附近遇了‘鬼船’,回府后就开始心口痛。后来一个游方道士给了他‘仙丹’,吃了就好,但必须定期服用,断药就发作。”

    林昭想起码头上那些兵丁的传闻。

    “那道士,是‘鸮’的人?”

    “不止。”萧凛放下茶杯,“文若虚偷偷查过,那道士后来进了金陵城,开了家古董铺子,叫‘博古轩’。”

    博古轩。

    林昭和阿云对视一眼——那家锁眼形状奇特的店。

    “还有。”萧凛继续说,“文若虚在知府书房暗格里找到本私账,记着这几年水师码头的‘特别开支’。其中最大一笔,是三个月前,批给一个叫‘周文焕’的商人,名义是‘河道清淤物料款’,数额足够清淤十次。”

    周文焕。

    林昭觉得这名字耳熟。想起来了——在淮安时,裴照的密报提过,淮西周家的一个侄子,和矿业船运有往来。

    “钱用来干什么了?”老鬼问。

    “买了石头。”萧凛说,“从北边运来的‘特种石材’,说是修堤用。但文若虚打听到,那些石头根本没上堤,全进了水师码头的一个秘密仓库。”

    石头。

    又是石头。

    林昭脑子里那条线,又接上一段。

    “还有件事。”萧凛顿了顿,“文若虚说,知府府里最近多了个‘师爷’,姓陈,是赵知府一个远房表亲举荐的。这人平时深居简出,但文若虚有次撞见他在后花园,对着紫金山方向……烧纸。嘴里念念有词,用的是西洋话。”

    烧纸。

    西洋话。

    林昭想起沈璃记忆碎片里,那些围着胶质怪物祈祷的黑袍人。

    “这个陈师爷,在哪?”她问。

    “昨天走了。”萧凛说,“说是老家有急事。但文若虚查了,他老家根本没人。”

    屋里静下来。

    窗外的天暗了,暮色像滴进水里的墨,一点点晕开。院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横过地面,爬上墙头。

    “时辰差不多了。”老鬼站起身,把最后一把飞刀别进腰带,“码头那边,二更换防,三更宵禁。咱们有一个时辰。”

    水师码头在城东南,临着长江。

    夜里的江风很大,带着水腥味和远处船上的灯火气。码头用木栅栏围着,入口有兵丁把守,查验腰牌。老鬼早摸清了规矩——杂役的腰牌是木头的,刻着编号,晚上进出要登记。

    他们四个人,扮作两对父子:老鬼和林昭一对,阿月和阿霞一对。腰牌是从浆洗房顺出来的,真的,编号也是真的死人的——老鬼说,这种地方,每年淹死几个杂役不稀奇,名额空着也是空着。

    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借着灯笼光看了眼腰牌,又打量他们几眼。

    “这么晚还进去?”兵丁问。

    “王管事让的。”老鬼压着嗓子,赔着笑,“说明早要卸货,今晚得先清仓库。”

    兵丁摆摆手,放行了。

    码头很大,堆着成山的麻袋、木箱、还有用油布盖着的货物。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桐油和生铁的味道。远处泊着几艘战船,黑黢黢的影子映在水里,随着波浪摇晃。

    仓库区在码头深处。

    老鬼带路,贴着货堆阴影走。地上到处是积水,混着油污,踩上去“啪叽”响。林昭的鞋很快湿透了,脚趾泡在冷水里,有点麻。

    他们要找的,是七号仓。

    据文若虚的消息,那批“特种石材”就存在那里。

    七号仓在最里面,是个半地下的砖石结构仓库,门是铁的,挂着大铜锁。门口没人——这种地方,晚上通常不留人,太潮,容易得病。

    老鬼摸到门边,耳朵贴在铁门上听。

    里面没动静。

    他从怀里掏出根细铁丝,插进锁眼。林昭站在旁边望风,手心里全是汗。江风吹过货堆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女人哭。

    “咔哒。”

    锁开了。

    老鬼轻轻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四个人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空气里有种……味道。

    不是霉味,是种淡淡的、类似硫磺混着铁锈的气味。林昭从怀里掏出个小火折子,吹亮——火光照亮眼前一小片。

    仓库很大,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方形物体。

    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像巨大的砖。油布下面,隐约透出暗沉的光泽。

    老鬼掀开最近一块的油布一角。

    火光照上去。

    是石头。

    深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但在火光下,那些纹路里隐约流动着极淡的红色光丝。像血管。

    林昭伸手,想摸一下。

    指尖离石头还有三寸,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逼上来——不是温度的冷,是种能量层面的“冻”,让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缩回手。

    “就是这东西。”她低声道,“我在沈璃记忆里见过。北地牧民叫它‘神石’,西洋那些黑袍人用它喂养怪物。它会吸收周围的生机……和能量。”

    阿月蹲下身,用刀尖轻轻敲了敲石头边缘。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像石头,更像……金属。

    “怎么运进来的?”阿霞问。

    老鬼指了指仓库另一头。那里有扇小门,门后是条斜坡,通到水边。“走水路。用船运来,从那个小门直接推进来。”

    林昭走到小门边,推开门。

    外面是条窄窄的石砌码头,泊着两艘小船。江水就在脚下晃荡,黑乎乎的,映着远处船上的灯火。

    她忽然想起早上在河边感应到的。

    那个河底入口,就在这附近。

    不,可能……就在正下方。

    她闭上眼,试着去“听”。

    江水声。

    风声。

    还有……

    嗡。

    很轻的一声。

    从脚底深处传来。

    和怀里循天仪的震动,又一次重合。

    她睁开眼,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发青。

    “这里……”她指着脚下,“就是其中一个‘阵脚’。这些石头,是放在阵脚上的‘压阵石’。等所有阵脚都放好……”

    “就点火。”老鬼接话。

    “对。”林昭点头,“到时候,这些石头会同时激活,把地脉能量抽出来,灌进星锚之座。整个金陵……”

    她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仓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老鬼立刻吹灭火折子,四个人屏住呼吸,贴到货堆阴影里。

    门开了。

    灯笼的光先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影子。接着,两个人走进来。

    前面是个穿水师军官服的人,三十来岁,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后面跟着个穿黑袍的——不是西洋袍子,是中原样式的黑袍,兜帽遮着脸。

    军官举起灯笼,照了照仓库里的石头,满意地点点头。

    “都齐了。”他说,声音有点虚,“什么时候动手?”

    黑袍人没说话。

    他走到一块石头前,伸出手——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轻轻按在石头上。

    石头表面那些红色光丝,忽然亮了一下。

    像被唤醒。

    “还差最后一批。”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紫金山那边的‘引子’,还没备好。”

    “不是说……已经抓够了吗?”军官问。

    “数量够了。”黑袍人收回手,“但‘质量’不够。需要……更纯净的。”

    他转头,看向仓库深处。

    灯笼的光照不到那里,一片漆黑。

    但林昭觉得,他好像在看自己藏身的方向。

    她手心冒出冷汗。

    怀里那根玉簪,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微弱。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