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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夜归
    残阳最后一抹余晖被连绵的墨绿色山脊吞噬,湛南山脉外围迅速沉入一种深邃的、属于山林特有的黑暗。

    虫鸣渐起,夜枭的咕咕声偶尔从远处林间传来,更添几分静谧与神秘。

    黑石村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如同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微弱萤火,那是村民家中油灯的光。大部分人家为了节省灯油,早已歇下,整个村庄沉浸在劳作后的疲乏与沉睡中。

    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村外一处长满灌木的山坡上。正是姜六和吴颉。

    “姜师弟,我就不过去了。”吴颉压低声音,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方向隐约可见的山洞轮廓,“我在那边找个地方落脚,顺便警戒。你安心回家团聚,若有情况,以哨声为号。”他递给姜六一枚小巧的骨哨。

    他知道姜六此次低调返乡,必有深意,自己一个外人贸然出现,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姜六确实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从吴颉那里拿走了属于他那部分的地灵乳和剩下的那枚先天果。他想要拿地灵乳换这枚先天果,吴颉怎么也不肯,说这枚先天果本就是姜六的。

    姜六接过骨哨,点点头:“有劳吴师兄。少则三日,多则五日,我便会出来寻你。”

    “不急,你难得回来,多陪陪家人。”吴颉摆摆手,身影一晃,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旁边灌木丛,向着那处山洞潜去。

    姜六目送吴颉离去,随后静静站立了片刻。魂念如同无形的涟漪,谨慎地向着黑石村的方向铺展开去。整个村子尽收眼底,村子中心那处房子,没有任何人居住,很空,说明那名赤虹宗外门弟子,应该是得到消息跑了,而村子安然无恙,家人也没事,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黑石村本就偏僻,在这乱世将起的时候,偏僻之地反而是最好的保护。

    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陌生的强大气息,只有村民们沉睡中平稳或略显疲惫的呼吸心跳,以及少数几家传来的压抑咳嗽或梦呓。

    确认安全后,姜六收敛气息,《隐灵诀》自然运转,将自身气海境中期的修为波动几乎完全掩盖,只流露出比常人略强健些的气血感。

    他身影一动,流云步施展开来,却不是直线前进,而是如同夜色中一缕飘忽的轻烟,沿着村外稀疏林木和土埂的阴影,以近乎完美的隐匿轨迹,向着记忆中的家宅而去。

    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他的速度太快。没有踩碎任何枯枝,魂念早已将前路每一处细节映照心间。

    几个起落间,他已避开了村中那条主要土路,绕到了村子的西北角,那里地势稍高,散落着几户人家,最边上那座比其他土房更显低矮破旧、院墙歪斜的院子,便是姜家老宅。

    姜六疑惑的是,家里虽然有变化,但变化有限,不知道那银子为什么不用?

    院门是简陋的木板门,用一根粗糙的木栓从里面闩着。

    但这难不倒姜六。他手指在门缝处轻轻一按,一缕细微却柔韧的金色真气透入,精准地拨开了门栓,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侧身闪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插好门栓。

    地面坑洼处积着前两日雨后的泥水,泛着微光。

    正房窗户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摇曳的昏黄光线,隐约有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传来,是姜老汉的声音。

    姜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站在院中阴影里,没有立刻上前。魂念悄然探向屋内。

    堂屋里,景象映入“眼”帘。

    一盏豆大的油灯放在掉了漆的旧木桌上,光线昏暗,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姜老汉佝偻着背,坐在一条矮凳上,手里拿着旱烟杆,却没有抽,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褂子,头发几乎全白了,在昏暗灯光下像一团蓬乱的枯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如同刀刻斧凿,眼皮耷拉着,眼袋浮肿,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与疲惫。

    姜老太坐在他对面的木床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缝补着一件破旧的衣裳。她的动作有些迟缓,手指不时要停下来揉一揉眼睛。

    她也老了许多,头发花白了大半,以前还算圆润的脸颊瘦削下去,颧骨凸出,嘴唇紧抿着,偶尔停下针线,抬头望一眼黑漆漆的窗外,眼神空洞而茫然,随即又低下头,更用力地扎下一针,仿佛要把所有的担忧和悲伤都缝进布里。

    堂屋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只有姜老汉偶尔压抑的咳嗽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东厢房和西厢房里,传来几个哥哥和嫂子们沉睡的呼吸声。姜大似乎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一切都熟悉,却又陌生得让姜六心头发酸。

    记忆中的家,虽然清贫,但总有一种坚韧的、向上的生气。而眼前这个家,却被一层厚厚的的阴霾所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或许知道这阴霾从何而来。

    赤虹宗的消息或许已经传到这个小村子了。

    几个哥哥都娶了亲,加上家里有银子,日子应该是更好的,可现在这样子,姜六有点不知所措,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他没有再犹豫,轻轻走到堂屋门口,屈起手指,在门板上,以某种特定的、轻缓的节奏,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地传入了堂屋。

    姜老汉摩挲烟杆的手猛地一顿。姜老太缝补的动作也僵住了,针尖停在半空。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疑惑而警惕地望向门口。这么晚了,谁会来?村里人不会这么晚串门,难道是……

    “谁呀?”姜老汉声音沙哑地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

    姜老太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她放下针线,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门口。姜老汉也放下了烟杆,跟着站了起来。

    姜老太的手有些颤抖,轻轻拉开了门闩,将木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微弱的星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挺拔的轮廓。

    “娘,爹,是我。”一个低沉、平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

    姜老太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门外那模糊的面容轮廓,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里的门板仿佛重若千斤,她几乎要扶不住。

    姜老汉也愣住了,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努力聚焦,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疑。

    姜六上前一步,从门口的阴影里,踏入堂屋油灯光晕的边缘。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比起离开时,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线条更加硬朗分明,肤色是健康的微黑,眼神沉静深邃,却又带着一丝归家的柔和。

    他身上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劲装,沾着些山林夜行的尘土草屑,但身姿挺拔,气息沉凝,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与这破旧农家格格不入的、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