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经历剧变后略显沉寂的飞扬郡城。
街巷间的灯火稀疏了许多,曾经彻夜喧嚣的繁华区域也早早归于安静,唯有巡夜的金甲军脚步声规律地回荡在主干道上。
镇邪司破邪营驻地深处,姜六的静室内,一盏孤灯如豆。
他换上了一身毫无特征的深灰色劲装,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纹饰的纯白面具。面具质地奇特,非金非木,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加上魂念的覆盖,完美隔绝了其他形式的探查,亦不会反射任何光亮。
《隐灵诀》全力运转,配合魂念对自身气息的精细操控,此刻的姜六,气息收敛至近乎虚无,如同一道行走于现实边缘的影子。
“虚境行者……”
这个能力许久未用,姜六却并不生疏。
心念微动,天赋诡术悄然发动。
姜六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变得模糊透明,随即彻底融入周遭的空间波动之中,仿佛一滴水汇入大海,无声无息。
这不是简单的隐身,而是短暂遁入现实与虚无的夹缝,移动时近乎无视常规障碍,且极难被感知锁定。
除非是修为远超于他、且精擅空间感知或拥有特殊探查手段的强者,否则难以察觉。
姜六如同一缕幽魂,飘然穿过静室紧闭的石门,物质阻隔对虚境状态下的他形同虚设。
接着穿过破邪营驻地层层叠叠的墙壁、岗哨,没有引起任何警戒灵图的波动,亦未惊动值守或巡逻的云涯卫。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守卫森严的镇邪司,融入了郡城深沉的夜色。
魂念以他为中心,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覆盖方圆千米。
街道、屋舍、巷道、乃至地下暗渠的细微动静,都清晰映照心间。他避开了所有巡逻路线和人流相对较多的区域,专挑最偏僻、阴暗的路径移动。
他的目标明确,郡城内那些在五大世家覆灭后残存下来的中小武道家族。
这些家族,以往在五大世家阴影下求存,大多只有一两名气海境武者坐镇,更多是靠经营一些灰色产业、依附大世家或宗门获取资源。
五大世家倒台,瑞阳王府掌控全局后,他们更是噤若寒蝉,大多选择彻底蛰伏,甚至主动将族中子弟送入镇邪司或王府体系,以示归顺讨好。
然而,树大有枯枝。这些家族中,不乏以往仰仗些许武力、勾结官府胥吏、欺压良善、作恶多端之辈。
五大世家在时,他们的恶行或许被更大罪恶掩盖;如今秩序重塑,许多人收敛爪牙,但旧日罪孽并未清偿。
姜六需要试验魂契之种的对象。他自然不会对无辜者或镇邪司同僚下手。
这些有劣迹、实力适中的气海境、且家族势力单薄、即便失踪一两名核心人物也不敢大张旗鼓追究的武者,正是最合适的“材料”。
过去几日,他已通过吴颉的渠道和自身魂念的暗中探查,锁定了三个符合条件的目标家族。
第一个目标在西城,罗家,一个拥有先天气海境武者坐镇的武道家族,放在一般县城,足以称霸,但此前在郡城,只能捧世家的臭脚。
罗家以经营赌坊、放印子钱起家,家主罗霸,气海境中期,性情暴戾,好勇斗狠。
早年曾为争夺地盘,亲手灭杀过两个小武馆满门,老弱妇孺皆未放过。
其子罗枭,仅仅是炼骨武者,在作恶这这方面青出于蓝,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逼死过数十条人命。
罗家父子在郡城西区可谓臭名昭着,只是以往给上官家上交不菲的孝敬,得以逍遥。上官家覆灭后,罗家吓得关闭了大部分明面产业,深居简出,但私下里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并未完全停止。
姜六的身影在距离罗家宅院百余米外的一条暗巷中缓缓凝实,脱离虚境状态。
魂念早已将这座三进宅院内外探查清楚。
宅院占地不小,但护卫松懈,只有几个凡胎境的护院无精打采地值守前后门。
显然,罗家自认已足够低调,且认为在瑞阳王府眼皮底下,无人敢轻易动武。
魂念锁定主院书房。罗霸正在灯下翻阅账本,脸色阴沉,似乎对近来收益锐减十分不满。
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在气海境中期中算是浑厚,但略显虚浮,显然根基不算扎实,靠药物或掠夺强行提升的成分居多。
“就从他开始。”姜六眼神冰冷。
虚境行者再次发动,身影淡化。
下一秒,他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罗家宅院内,一处假山阴影下,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
书房外并无守卫。罗霸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信,不喜下人靠近书房。
姜六如同无形之风,飘至书房窗下。魂念穿透窗纸,确认室内只有罗霸一人。
他如同一缕幽魂,飘然穿过窗户所在的位置,直接进入了书房之中。
几乎在身形从虚境行者出来的刹那。
罗霸似有所觉,猛地抬头,厉喝一声:“谁?!”同时右手已抓向靠在桌边的九环大刀。
然而,他的动作凝固在了半空。
一股浩瀚如岳、凝练如汞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巨手,瞬间将他死死摁在原位!元丹境中期的威压,配合魂念的精准震慑,岂是一个根基虚浮的气海境中期所能抵抗?
罗霸只觉得呼吸骤停,血液冻结,灵魂都在颤栗!他双眼暴凸,想要呼喊,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想要运转真气反抗,丹田气海如同被封死,真气凝滞不动!
他只能惊恐万状地看着一个戴着纯白面具、气息深不可测的灰色身影,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使者,缓缓走到他面前。
姜六没有废话,魂念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瞬间刺入罗霸因恐惧而几乎不设防的识海!
罗霸闷哼一声,眼神涣散,意识陷入短暂的浑噩。
这是魂念冲击造成的效果,对于灵魂强度远逊于他的目标,足以制造出短暂的意识空白。
就是现在!
姜六心念沉凝,调动识海中的“魂契之种”。
一枚米粒大小、外层淡金、内蕴幽白与深黑光点的奇异符文种子,在他意念牵引下,自眉心浮现,缓缓飘向罗霸的额头。
种子接触皮肤的刹那,如同水滴融入海绵,毫无阻碍地没入其中,沿着经脉血流,直抵罗霸灵魂核心所在。
魂契之种并未强行撕裂或吞噬罗霸的灵魂,而是在姜六的精细操控下,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开始与罗霸的灵魂本源进行“嵌合”与“契约铭刻”。
这个过程,借鉴了部分血海魔经中灵魂烙印的植入技巧,但摒弃了所有掠夺、侵蚀、潜伏的恶意部分,代之以“契约规则”的构建。
姜六通过魂契之种,向罗霸的灵魂深处,传递去清晰无比的信息流,如同最严厉的律法铭文:
“契约成立。赐汝力量存续之机,索汝绝对服从之契。”
“契律一:不得以任何形式背叛、加害契约之主,亦不得泄露与契约之主相关之任何信息。”
“契律二:需遵从契约之主之所有指令,不得阳奉阴违。”
“契律三:契约之主可感知汝之忠诚状态,可凭契律施加惩戒,于汝严重背契时,可引动契约之力,重创乃至湮灭汝魂。”
“契律四:契约之主可通过此契,赐予汝纯净能量,助汝修行;亦可于必要时,暂时抽取或限制汝部分力量。”
“此四条契律为契约之基。守契则存,背契则亡。”
这些信息,并非冰冷文字,而是直接以灵魂层面可以理解的“意蕴”刻印下去。同时,姜六也留下了自己的“灵魂印记”,并非血海老祖那种隐藏的操控后门,而是一种清晰的主从识别标记。
罗霸浑噩的意识中,本能地抗拒着这种外来力量的“进入”。然而,在姜六绝对的实力压制和魂契之种本身蕴含的、源自黑白之魂的“契约”与“掌控”的至高意蕴面前,他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魂契之种稳稳地嵌入其灵魂核心,淡金色的契约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与罗霸的灵魂结构交织、融合,最终稳定下来,形成一个隐晦而坚固的契约节点。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时间。
姜六缓缓收回了压制罗霸的魂念和威压。
罗霸如同溺水之人获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瘫倒在太师椅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抬起头,看向姜六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但在这恐惧深处,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敬畏与服从。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灵魂中那个新生的契约节点。
那不是异物,更像是成为了他灵魂的一部分,却又带着明确的规则与指向。
他能模糊感知到契约之主的存在,一种无法形容的联系建立起来。契约的条款如同铁律,烙印在他意识深处,生不出丝毫违背的念头,一旦产生强烈的背契想法,灵魂深处便会传来清晰的预警与刺痛感。
“主……主人……”罗霸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颤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这不是虚伪的逢迎,而是契约之力作用下,灵魂层面的自然反应。
姜六微微颔首,对魂契之种的效果有了初步的直观感受。他声音透过面具,变得低沉而漠然:“罗霸,契约已成。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包括你的儿子。往后,听候指令。若敢背契,魂飞魄散。”
“是……是!小人明白!绝不敢背契!”罗霸连连叩首,额头冷汗滴落在地板上。
“继续你往日所为,莫要引人怀疑。需要你时,自会寻你。”姜六说完,不再停留。
虚境行者发动,身影在书房内缓缓淡去,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罗霸瘫坐在椅子上,良久才缓过神来。他摸着自己的额头,灵魂深处那个契约节点真实不虚。
恐惧依旧,但奇异的是,一种扭曲的安定感也随之产生,至少,他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死了,而且似乎……跟了一个深不可测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