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作为行军司马,主要负责文书往来、军令传达、粮草军械调度协调,也参与军议,但通常只是记录和提供后勤方面的信息,很少在战术层面直接发表意见。
“冯司马,”李积的目光带着审视,“一路行军,观我军将士士气如何?粮秣器械转运,可有滞碍?”
冯仁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总管,将士们虽长途跋涉有些疲惫,但战意高昂。粮秣转运,户部与沿途州县配合尚可,目前尚无短缺之忧。”
“嗯……”李积点头,“那你觉得……怀远这第一块骨头,是敲碎了咽下去,还是绕开走?”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程咬金粗重的呼吸声,尉迟恭捻须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两位老将的目光也齐刷刷投向冯仁,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主帅直接询问行军司马对具体战术的意见,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问我,这我也不明白啊……冯仁心中苦笑,硬着头皮再次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回大总管的话,要是问一些医道方面的问题,说不定我可以说上几句,论排兵布阵,小子还是别在几位将军面前班门弄斧的好。”
帐内静了片刻。
李积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程咬金“嘿”了一声,似乎觉得这回答无趣,又像是对冯仁的识趣表示认可。
尉迟恭则重新捻起了胡须,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淡了些,但探究仍在。
李积抿了口茶,盯着沙盘微微皱眉,“那好,老夫这给你一个任务。”
冯仁拱手,“听凭大总管差遣。”
李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怀远城坚,守军意志未明。强攻,必多伤损;绕行,则粮道侧翼受胁,且大军锐气初挫,亦非上策。所以,权益在三,老夫要你领军强攻怀远。”
冯仁心头猛地一颤,握着笏板的手微微发抖。
强攻怀远?大总管明知强攻损耗巨大,却将这烫手山芋丢给自己,是考验还是另有深意?
他抬头望向李积,却只看到对方隐在阴影里的侧脸,如同蒙着一层迷雾,让人捉摸不透。
程咬金起身想要说什么,但被尉迟恭给拦了下来。
糟了,被李积这个老小子坑了……冯仁一脸无奈,“下官领命。”
天蒙蒙亮,军营外,李积、程咬金、尉迟恭三人早早站在营口等着冯仁。
冯仁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营门口。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轻甲,腰悬佩剑,脸上的无奈与忐忑已被一种近乎凝重的沉静取代。
看到三位大佬齐至,他心中又是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末将冯仁,参见大总管、卢国公、鄂国公!”
“免了。”李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冯仁,“这是陇右道边军,共三千人马,加上张俭的先锋军,七千人马都归你调遣。”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冯仁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兵符,只觉得那小小的铜虎仿佛烙铁般烫手。
李积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离开后,程咬金凑上前,面露难色道:“小子,战场上是你死我活,看着点,别上去虎了吧唧的把自己拼没咯。活着,比啥都好……”
没有更多豪言壮语,冯仁翻身上马,带着临时划拨给他的三千人马朝着怀远镇前进。
怀远镇,十里外,唐军先锋营寨。
张俭站在营帐内紧盯着沙盘。
见冯仁踏入营帐,立刻迎了上去,目光扫过他身后参差不齐的陇右道边军,眉头微微一皱,“这位将军?”
张俭站直身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审视,他大步迎上,目光在冯仁脸上逡巡。
“这些兵马……”他指了指外面,“是大总管派来援助我的?”
言下之意,是增兵给他这位先锋主将。
“没错。”冯仁拿出兵符,“这些,包括你,都归我统领。”
帐内瞬间死寂。
张俭脸上的疑惑瞬间凝固,随即被一层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迅速升腾的怒火覆盖。
他盯着冯仁手中那枚小小的铜虎,又猛地抬头盯住冯仁的眼睛,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毕竟自己是来拼命拿军功的,不是来送死的。
“大总管真让你……统领所有人马?”
张俭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身后的几名亲兵也感受到了主将的滔天怒火,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窒息感。
咋?你小子想跟我练练……冯仁双手插于胸前,不屑道:“如果将军不信,自可差人去找大总管。”
场面陷入冰点。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能怂,怂了就完了。
况且,冯仁很有把握能够拿下张俭。
“咯咯……咯咯咯……”
这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营帐内异常清晰刺耳。
只有冯仁熟悉,这是牙被咬碎的声音。
跟当时那位最有种的男人咬碎两颗牙齿的声音一样。
张俭吐出两颗牙紧握手中,抱拳道:“末将……领命!”
营帐内,落针可闻。只有张俭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他紧握的拳心中,鲜血滴落在地的轻微“滴答”声。
入夜,这是攻城的前一夜,也是冯仁能够安宁的最后一夜。
士兵没有对战争的渴望,反而是一脸惆怅。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上面的人,把他们当作铺路的马粪,踩碎了,碾烂了,也换不来一个回眸。
而他们新来的长官,这位据说只会管文书粮草的行军司马,被大总管硬塞来统领他们去打一场兵力悬殊的攻城战——怎么看,他们都像是注定要被填进护城河的炮灰。
冯仁坐在冰冷的木墩上,面前摊着怀远城简陋的草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张俭那染血的断牙和喷火的眼神在脑中挥之不去。
李积这老狐狸,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真要把这七千人当柴火,硬塞进怀远这座熔炉?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不行,绝不能这么干。
他霍然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寒意,吹得他一个激灵。
营地里的窃窃私语声在他走近时瞬间低了下去,但那些警惕、怀疑、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目光,却像无形的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走到一堆较大的篝火旁。
几个老兵油子正围坐着,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身材魁梧,眼神带着老兵特有的混不吝和审视。
见冯仁过来,疤脸汉子没起身,只是斜睨着他,周围几个士兵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气氛陡然凝固。
“将军,”疤脸汉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硬气,“明天,真就强攻了?”
冯仁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圈人。他能感觉到背后更多目光汇聚过来,整个营地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嗯。”冯仁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波澜。
疤脸汉子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挑衅:“拿兄弟们的命,往那石头墙上硬撞?撞个头破血流,尸山填壕?!”
“就是!”
“这仗没法打!”
“送死也得有个说法!”
得杀鸡儆猴了……冯仁挑衅地看了疤脸一眼,“怂包?”
疤脸顿时脸气得通红,”娘的!老子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将军,你小子别得寸进尺!“
他刚要抬起右手,冯仁一个正蹬,把他踹到火堆旁。
火星四溅中,疤脸汉子在火堆旁狼狈翻滚,烫得嗷嗷直叫。
周围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群情激愤,十多把兵器瞬间出鞘,寒光映着跃动的篝火。
但没一会儿功夫,全被冯仁撂倒。
最后冯仁抽出佩刀架在疤脸的脖子上,平淡地说:“还要来吗?”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地上被撂倒士兵压抑的痛哼。
那十多个被冯仁干净利落放倒的士兵,此刻看向冯仁的眼神不再是愤怒和绝望,而是掺杂了惊惧和难以置信。
这个看着像个书生的行军司马,下手竟如此狠辣利落!
疤脸汉子喉咙滚动,想梗着脖子硬顶,但脖子上那冰冷的触感和冯仁眼中毫无波动的寒意,让他到了嘴边的硬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这小子是真敢下刀!他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敢。”
冯仁没撤刀,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周围每一个士兵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篝火的噼啪:“不怕死?好。不怕死,才有资格活下去。但不怕死,不等于要蠢到自己去撞墙送死!”
他手腕微动,刀锋在疤脸汉子颈侧轻轻拍了两下,冰冷的触感让后者浑身一僵。
冯仁缓缓撤刀归鞘,动作干净利落,那“锵”的一声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目光如寒潭,扫过地上挣扎欲起的十来个士兵,最后定格在惊魂未定、脖子上还留着血痕的疤脸汉子身上。
“不是怂包?”冯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痛呼和喘息,“那就证明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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