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
冯仁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清晨凛冽的空气,清晰地穿透了前锋营每一个士卒的耳膜。
没有激昂的鼓点,没有冗长的训话,只有这两个字,裹挟着昨夜篝火旁未散的杀气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俭勒马在他侧后方半步,闻言眼角猛地一跳。
他看着冯仁拔刀前指的背影,那瘦削的身形此刻在初升的朝阳下竟拉出一道锐利如刀的影子。
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攫住了他。
这命令本该由他这位来下!
然而,昨夜冯仁那雷霆手段和诛心之言,已悄然在军中种下了威信。
此刻若出言阻止,只会显得自己怯懦或刻意掣肘。
他只能阴沉着脸,紧抿嘴唇,默认了这个事实。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寂静,如同巨兽苏醒的低吼。
早已蓄势待发的唐军阵列,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
“放!”
冯仁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精准。
后阵的投石机阵地猛然咆哮!
巨大的绞盘转动发出刺耳的呻吟,沉重的石弹被抛上高空,划出致命的弧线,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狠狠砸向怀远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
几名旗手得到将令,当即有组织的挥动手中的旗帜。一千步兵在前,数百弓箭手在后,朝着怀远冲去。
城墙上,高句丽守门将领看着进入射程的唐军,下令放箭。
箭雨如同蝗虫过境,黑压压的。
冲上去的人,还没到城墙下,都快打没了。
双方的弓箭手相互压制,箭雨在两军阵营中来回。
冯仁下马,拔出长剑在地上画上一道线,随后将剑插在地上。
“从现在开始,分一千攻城士兵,一千督战士兵,如有退至此剑者,督战士兵立斩!攻城士兵亡尽,督战士兵补上!”
冯仁的声音冰冷如铁,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一个听到的士卒心上。
他用剑尖在地上划出的那道线,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寒光,仿佛一道划分生与死的界限。
随手拔出身边副将腰间的佩刀,没有丝毫犹豫,竟要亲自冲阵!
“冯司马,不可!”
两道身影瞬间挡在了冯仁身前,正是程咬金与尉迟恭安插在他身边的副将,程度与王勇。
程度一把抓住冯仁持刀的手腕,那力道沉稳如山,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王勇则横跨一步,用宽阔的肩膀直接挡在冯仁与冲锋方向之间,声音急促而低沉:“将军!您乃一军主将,身系全军安危!岂能亲冒矢石?!冲锋陷阵,自有我等悍卒在前!”
冯仁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目光如炬注视前方,“现在开始,我已经是攻城士兵了。”
推开王勇,举刀高呼:“弟兄们,杀!”
这声“杀”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濒临崩溃的唐军士气!
那个昨夜以雷霆手段立威、以诛心之言震慑全营的冯将军!
那个刚刚划下生死线、冷酷宣告退后者斩的冯将军!
那个本该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前线指挥官!此刻,竟然拔刀在手,身先士卒冲向了那地狱般的死亡地带!
“将军冲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嘶声喊道,眼中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冯将军亲自冲了!兄弟们,还等什么!杀啊——!”
另一个目睹了昨夜篝火旁一切的什长,狂吼着举起卷刃的刀,紧随其后!
唐军喊杀声一片,原本在箭雨下畏缩不前、被督战队逼得几乎要崩溃的攻城士兵,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勇气!
冯仁那决绝冲锋的身影,就是最好的战鼓,最强的号令!
“保护将军!快!”
程度和王勇几乎同时发出怒吼,带着冯仁的亲卫队和身边能聚拢的所有士兵,疯狂地扑向冯仁冲锋的方向!
他们要用身体,为那道冲锋在前的单薄身影筑起一道血肉的屏障!
张俭在后方,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死死勒住躁动的战马,双手颤抖。
看着冯仁那义无反顾冲入箭雨的身影,看着他身后如同决堤洪水般被点燃、疯狂跟进的士兵,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夹杂着强烈的嫉妒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撼。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城墙根。
疤脸老孙正在城墙根下浴血奋战,他刚用盾牌硬生生撞开一根滚落的檑木,手臂被震得发麻。
一抬头,恰好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挥舞着长刀,迎着漫天箭矢,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冲在最前方!
“冯……冯将军?!”
老孙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头顶!昨夜刀架脖子的冰冷触感,篝火旁那句“力气留着砍高句丽狗”的训斥,此刻与眼前这决绝冲锋的身影轰然重合!
“将军!”
老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嚎,脖颈上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铠甲,他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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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比之前更凶猛十倍的力量从他残破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将军冲了!都他妈给老子玩命啊!别让将军死在咱们前头!爬上去!杀光高句丽狗!”
他如同疯魔般,用盾牌顶着箭矢和石块,用血肉模糊的肩膀死死顶住云梯,催促着、拖拽着身边的士兵向上攀爬!
这一刻,什么恐惧,什么伤痛,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一个念头:冲上去!保护将军!杀敌!
冯仁的冲锋,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整个唐军的攻击锋矢,在这一刻被强行扭转、凝聚、点燃!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血勇,都死死钉在了那个冲锋在最前方、代表着生与死、代表着破城希望的身影之上!
怀远城头,金士信亲眼目睹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那个被他讥讽为“沙子军队”主将的书生,竟然亲自拔刀,冲在了最前面!
而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整个唐军的士气,竟因他一人之举,瞬间变成了如同海啸般的疯狂!
“疯子……真是个疯子!”
金士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着下方如同海啸般涌来的唐军,看着那架在冯仁亲自冲锋带动下、攀爬者如同打了鸡血般悍不畏死的云梯,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凭着一鼓作气的气势,云梯总算搭上城墙。
看着为数不多的人,冯仁拿起倒在地上的盾牌,疤脸老孙见状,立马夺过冯仁手中的盾牌。
“我来!”
疤脸老孙那声嘶哑的狂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从冯仁手中将那面沉重的橹盾夺了过去。
冯仁只觉得手中一空,那面为他格挡开数支流矢的盾牌已然易主。
他错愕地抬眼,只看到老孙那宽阔、布满伤痕的后背,像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血肉城墙,悍然挡在了自己与那倾泻而下的死亡箭雨之间。
沉闷的利矢入肉声在老孙背后炸响!
那面沉重的橹盾剧烈震颤,瞬间插上了七八支力道强劲的箭矢,巨大的冲击力让老孙的身躯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几乎撞到冯仁身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从老孙喉间迸出,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后背的皮甲,顺着甲片缝隙汩汩流下。
他咬碎了牙关,腮帮肌肉虬结,硬生生用肩膀和后背顶住了盾牌,双脚如同钉子般死死楔进城墙根下松软的泥土里,半步不退。
那面盾牌,成了冯仁身前一道血肉铸就的屏障。
老孙咬紧牙关,大声吼道:“上城头!”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多看那用血肉之躯为他撑起一线生机的老孙一眼。
机会稍纵即逝,老孙用命换来的这片刻喘息,必须立刻转化为登城的利刃!
冯仁猛地抓住云梯的横木,脚下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向上窜去。
靴底踩踏着木阶,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咚咚”声,每一步都溅起粘稠的血泥。
程度和王勇肝胆俱裂,眼珠子瞬间布满血丝。
“护住将军!登城!快登城!”
两人嘶声咆哮,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程度一个箭步抢到冯仁身侧下方,用自己宽阔的肩背和手中沉重的盾牌,死死护住冯仁的侧翼和下方。
王勇则如同疯虎,手中长槊舞成一片腥风,将几支试图从刁钻角度射向冯仁的冷箭狠狠砸飞,同时用身体撞开旁边一个被箭矢射中、摇摇欲坠的士兵,强行占据了冯仁身后的梯位。
“将军!踩着我的肩!” 程度的声音因用力而扭曲,他将盾牌死死顶在云梯外侧,用肩膀和后背为冯仁筑起第二道移动的壁垒。
冯仁眼中只有城垛,他咬紧牙关,借着程度的支撑,身体再次拔高。
头顶,是疯狂砸落的石块和滚烫的金汁,耳边是尖锐的破空声和士兵濒死的惨嚎,鼻腔里充斥着血腥、硝烟与皮肉焦糊的恶臭。
但他置若罔闻,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攀爬、闪避、再攀爬这机械而致命的过程中。
千钧一发!
两支羽箭正中要丢滚石的高丽士兵,滚石脱手,沉重地砸在垛口内侧,发出闷响,碎石飞溅。
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为冯仁争取到了最关键的半息!
他右手紧握的长刀借着冲势,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决死的意志,狠狠劈向垛口内侧一名惊魂未定的高句丽刀盾手。
噗!
刀锋斩开皮甲,撕裂骨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那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仰面栽倒。
冯仁的身影,终于踏上了怀远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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