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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他们还真是看得起我。
    李积帅帐。

    烛火通明,将帐内映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怀远被拿下的奇功,反倒成了难倒李积的一大难题。

    冯仁残部困守孤城,危如累卵。

    若是不救,不仅坐视一支立下大功的精锐覆灭,更会寒了三军将士之心。

    可若是分兵去救,则主力北上的兵力、速度、隐蔽性都将大打折扣。

    加上新城城防不比其他城,他每一步都是精打细算。

    李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程咬金此时才发现他那阴沉的脸。

    尉迟恭却皱眉道:“程老黑你高兴早了,冯小子那边死伤过半,怀远城兵力不足,高丽若集结重兵反扑那小子不完了?”

    “这……”程咬金沉默。

    作为沙场老将的他才后知后觉,冯仁虽然拿下了怀远,但时间太短,很容易让高丽人将这支部队误判为一支主力军。

    但凡他们派大军围剿,冯仁能坚持半天,已经是烧高香的奇迹。

    加上长期征战,他怎能不知道李积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几个老家伙早就磨合出了你一抬屁股,我就知道你要干嘛的默契。

    唯独是忘了冯仁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可没有他们这几个老兄弟那样的默契。

    “那……”程咬金接着问:“让冯仁放弃怀远,我们在辽水合兵?”

    李积摇头,“不行,现在冯侍郎能战之兵不过千人,况且还是疲军。若是奔袭,随便一支百人小队就能把他的兵马给吞了。”

    ~

    “有了。”李积看向程咬金尉迟恭二人道:“程憨子,你给你带三千,不两千轻骑,最精锐、最能跑、最能打的轻骑!只带三日干粮,配双马!由你帐下郎将统领。”

    程咬金精神一振:“两千轻骑?双马?老李你要干什么?”

    “奔袭!疑兵!”李积语速极快,手指点向舆图上怀远西北方向一个不起眼的节点,“让他们星夜出发,不要直接去怀远!

    给我绕到白岩城附近,大张旗鼓,多树旗帜,夜间广布篝火,白日则扬尘造势!

    让斥候故意‘泄露’行踪,做出我大军数万要打白岩城的气势,切断怀远与新城之间联系的假象!”

    随即目光转向尉迟恭,语速更快:“敬德!你立刻持我手令,快马前往营州。

    那里应该还有我们囤积的一批守城器械和箭矢、伤药。

    不要多,拣最紧要的,能装多少车就装多少车!但至少五百辆!然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征集民夫,多多益善!告诉他们,是向前线运送犒赏!

    让民夫队伍也大张旗鼓,沿着大路,浩浩荡荡开往怀远方向!

    速度不用快,但声势一定要大!要让高丽的探子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大唐有大批物资和‘援军’正源源不断开赴怀远……”

    正要继续布置,一名斥候冲进军帐禀报:“报!怀远镇二十里外,有大批高丽兵马!”

    李积的手指猛地顿在舆图上,烛火映得他瞳孔骤然收缩。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程咬金刚要拍案的手掌僵在半空,尉迟恭按在刀柄上的指节泛白。

    “多少人?” 李积的声音低沉如铁,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斥候单膝跪地,额角渗着冷汗:“观其规模……不下万人,正于怀远镇二十里外埋锅造饭。前锋轻骑,先恐怕已至怀远十里!”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帅帐之中!

    程咬金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化为铁青。

    尉迟恭瞳孔骤然收缩,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收紧!

    李积那刚刚稍显锐利的眼神,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覆盖,手指在舆图上怀远的位置狠狠一按!

    “二十里?万人?!”程咬金失声低吼,须发皆张,“他娘的!这帮高丽崽子反应怎么这么快?!那小子那边城门还没捂热乎那帮狗娘养的就到了!”

    这速度远超预料,怀远陷落的消息和高丽援兵抵达的时间几乎无缝衔接,说明附近的高丽城池守将反应极其迅速,甚至可能早有预备队在机动位置!

    尉迟恭的声音也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大总管,形势危殆,冯侍郎所部血战方休。城防未固,骤遇近万生力军猛扑……恐难支撑半日!”

    “疑兵照做。” 李积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

    “敬德。”李积目光转向尉迟恭,“营州物资车队,计划不变。再加一条,命车队统领,分出三百辆最轻便、跑得最快的空车。

    由精锐护卫,不要民夫,插满旗帜,多带锣鼓号角,沿着官道走。

    另外,命崔勇带四千玄甲军增援怀远,坚守城池。”

    李积平静的话让程咬金有些捉摸不透,这时他突然觉得,李积是要拿冯仁当一枚弃子。

    “老李,怀远城刚刚被拿下,这城防都不牢靠。就算填人进去,那跟拿着一碗水去救火有什么区别?”

    “没那么多时间给你解释了,按我吩咐去做就行。”李积说完,程咬金还想争辩,但被尉迟恭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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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积着实无计可施,其所率之兵仅有七万,张亮的水军至今杳无音讯,他不敢贸然行事,亦不能孤注一掷。

    况且,北上偷渡的五万之众已有大半越过辽水,手中这一万余人乃是他最后的倚仗。

    程咬金被尉迟恭拽着胳膊往外走,帐帘扫过甲胄发出哗啦声响,他回头瞪着李积的背影,喉结滚动着骂不出声。

    走到帐外风口处,他猛地甩开尉迟恭的手,铁掌重重拍在营门立柱上,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

    “老黑你拦我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嘶吼,唾沫星子溅在结霜的护肩上,“老李明知道怀远城防是筛子,还让崔勇带着人往里填?!”

    “那你想怎么样?让那小子从怀远撤出来?关门打狗事都被你玩明白了!”

    尉迟恭向前一步,“你方才没看清他案上那份图吗?七万!陆路就这七万人!张亮的水师在哪?

    北上偷渡辽水的五万兄弟,如今大半已过河,正等着主力汇合去啃新城那块硬骨头!

    大总管手里能动弹的,除了拱卫大营、看护粮道的,就剩这点家底了!”

    ……

    程咬金沉默了许久,但李积的军令已下,更改是不可能了。

    怀远城。

    凛冽的寒风卷着辽东特有的、夹杂着沙砾的雪沫,抽打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

    城墙上,唐军士卒的身影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单薄。

    甲胄上的血迹早已冻成了暗紫色的冰壳,与尚未清理干净的高丽守军尸首混杂在一起,散发着铁锈与死亡的混合气息。

    冯仁擦拭着斩马刀站在残破的城楼垛口后,半边身子都倚靠在冰冷的砖石上。

    他左肩的伤口简单包扎过,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脚下冻结的血污上。

    “将军!高丽人!好多高丽人!”一名年轻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指向城外西北方向。

    冯仁猛地挺直身体,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看去。

    远方,地平线上,一条蠕动的黑线正迅速变宽、变厚。那是无数攒动的人头、反射着黯淡天光的矛尖和盔顶。

    烟尘被大队人马践踏而起,在距离城墙七八里的地方来回游弋、窥探,嚣张的马蹄声隐隐传来。

    “快!把张将军和程将军喊来!”冯仁吩咐道。

    “将军!”

    张俭和程度几乎是同时扑到垛口,两人脸上残余的激战疲惫瞬间被惊骇取代。

    程度倒抽一口冷气:“这架势,怕不得有数千人?!”

    张俭眉头紧蹙:“不止!看那后续烟尘,还有步卒大阵……我们的城防根本经不起冲撞。”

    “王勇去了多久?”冯仁扭头询问程度。

    “已经是第四天了。”程度接着说:“但是就算回援,也要几天。如果他们强攻,我们恐怕撑不过半日。”

    冯仁的目光死死钉在城外那片翻滚逼近的黑色浪潮上。

    高丽人的前锋轻骑已抵近至五里,嚣张地在唐军稀疏的箭矢射程外来回驰骋、挑衅,马蹄卷起的雪尘如同死神的披风。

    更远处,步卒的大阵在缓缓展开,如同巨兽伸展筋骨,矛戟如林,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沉闷的鼓点穿透风声隐隐传来,敲打着每一个守城士卒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同样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面孔。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许多人包扎的布条下还在渗血,眼神里混杂着对胜利的短暂喜悦和对眼前绝境的恐惧。

    近万人的队伍吗?他们还真是看得起我……冯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张俭,你带所有还能弯弓射箭的弟兄,上城垛!把所有箭矢集中分配!”

    “得令!”张俭抱拳,转身疾步而去,嘶哑的嗓音在城头响起:“弓弩手!上垛口!备箭!”

    “程度!城防……我们还有多少能用的守城器械?滚木?擂石?火油?”

    程度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将军……怀远城小,本就不算坚城。

    先前守军抵抗激烈,我们攻入时,城头的滚木擂石几乎耗尽了。

    火油……只找到几桶,还泼洒了不少在城楼附近,引燃了部分建筑,如今……所剩无几。

    金汁……更是来不及熬制。”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没有坚固的城防,没有充足的守具,面对数倍于己、士气正盛的敌军,这几乎是一场必死的守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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