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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刃可伤人,亦可护人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落泪。

    只是那挺直了数十年的脊背,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重压压得微微佝偻。

    良久,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凤袍袖口,

    脸上所有属于“母亲”的脆弱痕迹已消失殆尽,重新覆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威仪面具。

    她走到门边,推开殿门。

    门外,狄仁杰、刘仁轨、孙行、程处默、秦怀道、冯朔……一众重臣皆未离去,沉默地候在廊下。

    见她出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武则天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沉缓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皇帝……驾崩了。”

    尽管早有预料,这四个字依然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李治站在百官中央,噩耗传来,他强压内心中的痛,“发国丧。义宗皇帝,崩于上元五年五月。”

    ——

    天色将明未明,长安城从沉睡中惊醒。

    丧钟自皇城响起,沉重悠长,一声接着一声,穿透薄雾,传遍一百零八坊。

    商铺尚未开张,街巷已闻哭声。

    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帝国统治者的更迭,总是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悲声与陡然绷紧的秩序。

    紫宸殿已设灵堂。

    白幡低垂,香烛缭绕,李弘的遗体已被安置在灵床之上,覆盖着明黄锦被。

    李治坐在灵床一侧的椅子上,闭着眼,脸上是深切的疲惫与哀伤。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向走进来的李贤。

    “儿臣参见父皇。”李贤跪倒行礼,声音沙哑。

    “起来吧,去看看你皇兄。”李治的声音很轻。

    李贤起身,一步步走向灵床。

    李弘的面容已被整理过,苍白而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李贤在灵床边跪下,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冰冷金砖的瞬间,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幼时兄弟俩在御花园追逐,少年时一同听冯仁讲课,兄长登基那日对他鼓励的微笑。

    还有昨夜……那冰凉的手,和最后托付的话语。

    “皇兄……”他低唤一声,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作伪,是真实的悲痛与无措。

    狄仁杰、刘仁轨、孙行等人肃立灵堂一侧,看着新任太子在灵前哀恸。

    程处默与秦怀道一身素甲,按剑立于殿门处,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之人。

    冯朔站在稍后些的位置。

    他看着李贤颤抖的肩膀,又望向灵床上仿佛沉睡的李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在身侧缓缓握紧。

    陛下……就这么走了。

    父亲“病逝”,陛下驾崩……长安的天,好像一瞬间真的变了。

    “太子殿下,节哀。”狄仁杰上前,虚扶李贤。

    ~

    夜色深浓,杜拉城外的幼发拉底河水声潺潺,掩盖了更多不为人知的动静。

    冯仁的决定在客栈后院激起波澜后,迅速化作具体指令。

    陈平领命,趁着夜色前往城西皮革作坊,与第三梯队不良人的领队李敢密会。

    李敢是个精瘦的汉子,曾在安西做过十年斥候,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慑人。

    “大帅的意思,属下明白了。”李敢听完陈平的转述,点头。

    “‘黑骑士’的事,我们盯了几天,确实蹊跷。

    他们行动有章法,劫掠有选择,不像寻常马匪。而且……”

    他压低声音,“我们在河边发现的那几具商队尸体。

    除了陈队正说的那种奇怪伤口,还在一个人紧攥的手心里,发现了这个。”

    李敢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片质地特殊的黑色布料。

    边缘有金线织就的细微纹路。

    “这种料子,杜拉城的集市上没见过。

    倒像是……更西边,罗马宫廷护卫偶尔会用的‘禁卫呢’。” 李敢语气凝重。

    “罗马人?”陈平眼神一凛,“他们假扮马匪,劫掠商队?图什么?”

    “钱,情报,或者……制造边境混乱,为更大的动作铺垫。”

    李敢分析,“大食内乱,呼罗珊不稳。

    如果罗马人在此时于边境制造事端,甚至暗中支持某些势力,就能极大牵制大食东部的力量。”

    陈平将黑布碎片小心收起:“我会禀报大帅。

    大帅还有一令,让你物色此地可靠的孤儿。

    特别是机灵、能吃苦、心性未定的孩子。

    男女皆可,年龄不宜太大。”

    李敢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大帅是想……埋种?”

    “是为将来铺路。”陈平纠正,“大帅说,要建一个兄弟会。

    雏鹰养在巢里,永远飞不高。

    具体的,等大帅安排。”

    “明白。”李敢点头,“杜拉城里,这样的孩子不少。

    战乱、饥荒,很多孩子像野草一样生长。我会留意的。”

    几乎在同一时刻,杜拉城北一处看似废弃的土堡内,摇曳的火把映照出几个身影。

    “杜拉城里来了一支新的东方商队,规模不大,但护卫精悍。”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低声禀报,“住在独眼的客栈。独眼说,他们打听过黑骑士。”

    主位上,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影动了动。

    “东方商队……这个节骨眼上……

    阿尔穆塔西姆那个小家伙刚回巴格达,阿布·穆斯林就莫名其妙死了……太多巧合。”

    “大人的意思是……”

    “去试试他们的成色。”黑袍人冷声道,“但别用我们的人。

    去找沙蝎,他们不是一直想在幼发拉底河沿岸立威吗?

    把这支商队的消息,卖给他们。

    记住,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我们的痕迹。”

    “是!”

    ……

    客栈内,冯仁并未入睡。

    他站在窗前,袁天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递过那枚黑布碎片。

    “李敢刚让暗线送来的。

    禁卫呢,罗马人的东西,虽然做了旧,染了血,但织法和金线瞒不过行家。”

    冯仁接过碎片,“罗马人……手伸得真长。

    阿尔穆塔西姆说得对,这里的水,比巴格达还浑。”

    冯玥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着安神的药茶,显然听到了后半段对话。

    “爹,袁师父。”

    她将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那些孩子……他们还那么小,就要卷入这些危险里吗?”

    冯仁看着女儿,眼神温和了些:“玥儿,你觉得,是让他们在杜拉城的街角饿死、冻死,被卖为奴隶好?

    还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学本事,明是非。

    将来或许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甚至影响一方天地的安宁好?”

    冯玥沉默了。

    她一路西行,见过太多战乱和苦难下的孩童,那双双麻木或惊恐的眼睛,曾让她夜不能寐。

    “可是……会不会太残忍了?他们要学的,毕竟是……”

    “是守护之刃的使用方法。”冯仁接道,“刃可伤人,亦可护人。

    关键在于持刃之心。

    我会教他们辨明何为当护,何为当止。

    至于最终走向……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袁天罡哼了一声:“说得轻巧。

    人心最是难测,你现在觉得能掌控,将来未必。”

    “所以需要时间,需要筛选,需要不断锤炼其心志。”

    冯仁并不反驳,“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杜拉城,只是开始。”

    就在这时,客栈外街道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呵斥。

    陈平闪身入内,低声道:“大帅,是城防军,在搜查什么。正向我们这边来。”

    冯仁眉头微挑:“城防军冲我来了?”

    “不像。像是在找什么人,或者……东西。”

    陈平侧耳倾听,“领队的是个百夫长,语气很急。”

    “静观其变。”冯仁示意众人如常。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停在客栈门外,火把的光亮透了进来。

    “开门!城防军搜查逃犯!”粗鲁的拍门声响起。

    客栈老板独眼骂骂咧咧地开门,用熟练的阿拉伯语交涉。

    片刻后,几名大食士兵闯入后院,目光扫过冯仁等人和驼队货物。

    那名百夫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眼睛在冯仁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袁天罡和蒙着面纱的冯玥。

    “东方商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货物是什么?”他一连串发问。

    老胡连忙上前,赔着笑脸,递上阿尔穆塔西姆之前给的通行文书和货单:

    “军爷,我们从巴格达来,往西边去,贩些药材和东方织物。

    这是纳斯尔总督府开具的文书。”

    百夫长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印鉴,脸色稍缓,但眼神依旧警惕:

    “巴格达来的?最近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

    一个受伤的年轻人,可能穿着破旧的军服?”

    冯仁心中一动,面色不变:“军爷,我们一路行来,戈壁荒漠,人烟稀少,并未遇到您说的这样的人。

    不知是……”

    “不该问的别问!”

    百夫长将文书扔回给老胡,又扫了一眼驼队,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挥了挥手。

    “都老实点!杜拉城最近不太平,晚上别乱跑!”

    士兵们呼啦啦退去,喧哗声渐远。

    客栈重新陷入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受伤的年轻人……破旧军服……”袁天罡捻着胡须,“搜得这么急,看来不是普通逃犯。

    会不会和‘黑骑士’,或者罗马人有关?”

    陈平低声道:“要不要让李敢的人去探探?”

    冯仁沉吟片刻:“让李敢留意,但不要主动介入。

    杜拉城的水,我们先看看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