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索恩的紧急预警报告和直接通讯请求,如同投入零号城市官僚深潭的两颗石子。
预期的阻力并未缺席。最高科学理事会秘书处给出了程式化的回复:“已收到并转呈相关委员会审阅。‘叩门者’项目符合既定安全规程,其阶段性数据已共享。关于宇尘个体的不适反应,建议黎明之心方面加强本地屏蔽与医疗监护,或可考虑临时调整实验节奏。” 字里行间,将问题归咎于宇尘自身的“敏感性”和黎明之心的“防护不足”,对FtA实验的潜在风险轻描淡写。
而直接联系罗兰·凯恩博士的尝试,则遭到了更直接的漠视。凯恩的助手礼貌而冷淡地回复:“凯恩博士正专注于关键实验阶段,无暇处理非项目直接相关的问询。任何正式技术质疑请通过联席会议标准流程提交。” 随后通讯便被挂断。
傲慢,混同着某种沉浸在“重大发现”前夕的狂热,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索恩在“灯塔”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对冰冷的回复,罕见地流露出挫败与愤怒。“他们根本不明白,或者说不想明白!宇尘不是普通的敏感者,他是连接那些深层结构的活体接口!干扰他感知到的‘通道’,就等于在用噪音污染一条我们尚未理解的、可能通往任何地方的‘水管’!天知道会把什么东西引过来,或者让水管另一端的什么存在注意到这里!”
星澜的脸色同样凝重。宇尘的状态虽然暂时稳定,但那种被“冰冷扫描”的感觉留下的心理阴影,以及随时可能因下一次“叩门”实验而加剧的风险,让她如坐针毡。更让她不安的是,宇尘私下告诉她,自从那次“尖叫”和“扫描感”之后,他即使在非训练状态、意识缓冲全开的情况下,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持续存在的“背景噪音”。那噪音不再仅仅是笨拙的“敲击”,而更像是一种……稳定的、低沉的“嗡鸣”,仿佛某个庞大的机器被启动后,进入待机状态的恒常运转声。
“它在‘听’。”宇尘曾这样描述,眼神里带着星澜从未见过的忧虑,“不是主动的‘搜寻’,更像是一个被意外噪音吵醒的守卫,现在虽然闭上了眼睛,但耳朵还竖着……任何类似的声音再出现,它可能会立刻完全‘醒’过来。”
这个比喻让星澜不寒而栗。如果宇尘的感知是准确的,那么FtA的“叩门者”实验,已经不仅仅是在危险的边缘试探,而是可能已经惊动了某种沉睡的、未知的宇宙级存在或机制。而“零号城市”的老爷们,还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沾沾自喜于所谓的“主动探索”和“数据收获”。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星澜对索恩说,“既然正规渠道警告无效,我们必须采取其他方式,至少保护宇尘,并尽可能获取更多证据,迫使联席会议正视风险。”
“你有什么想法?”索恩问。
星澜调出“弦论观测站”的监测网络图。“‘叩门者’实验的信息脉冲,虽然我们无法直接拦截或干扰,但它的能量特征和发射方向是明确的。我们可以做两件事:第一,调整我们的深空动子阵列和宇尘的感知缓冲协议,尝试在‘叩门者’脉冲发射时,捕捉其与宇宙网络相互作用的更详细‘溅射’数据,尤其是可能出现的、来自那个被惊动‘观察者’的任何微弱反馈。这需要宇尘在特定时间窗口进行高风险的‘主动侦听’,但我们可以将缓冲和断开协议做到极致。第二,利用我们在信息拓扑学上的优势,反向推导‘叩门者’脉冲可能‘耦合’或‘共振’的网络脆弱点,建立一套预警模型。一旦监测到FtA即将进行新一轮高功率实验,我们可以提前在黎明之心及周边关键设施部署最强级别的信息屏障,甚至考虑对宇尘进行临时的、更深度的意识隔离。”
索恩快速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与风险。“捕捉数据可以,但必须将宇尘的安全放在首位,任何不适立即终止。预警模型……理论上可行,但需要非常精确的‘叩门者’脉冲参数和网络拓扑数据,后者我们有一些,前者FtA绝不会提供。”
“他们不提供,我们可以‘听’。”星澜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下一次‘叩门者’实验时,我们不仅用动子阵列被动接收,还可以尝试用宇尘的感知,进行极短暂、极高精度的‘聚焦解析’。就像在暴雨中瞬间捕捉一滴特定雨珠的轨迹。危险,但如果成功,我们能获得最直接的脉冲特征数据。”
这是刀尖上跳舞。索恩深知其中风险。但环顾当前局势,被动等待灾难降临,或是寄希望于零号城市官僚们的幡然醒悟,似乎更不可取。
“我需要宇征统帅和维兰德主席的授权。”索恩最终道。
授权在高度保密下获得。维兰德和宇征同样意识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他们批准了星澜的计划,但附加了最严格的限制:所有行动以宇尘安全为绝对前提;任何数据采集尝试,单次持续时间不得超过零点五秒;一旦宇尘反馈任何超出轻微不适的征兆,计划立即无条件终止;所有获取的数据,仅用于风险分析和预警建模,不得用于任何形式的反向工程或主动干扰。
计划代号:“谛听”。
接下来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灯塔”内部进行着紧张的准备。星澜和索恩团队优化了所有监测和缓冲系统,设计了数十套应对不同情况的紧急断连预案。宇尘则在进行特殊的“瞬时聚焦”训练,学习如何在极端短暂的时间内,将意识感知的“分辨率”提升到极限,然后瞬间收回。
等待“叩门者”下一次实验的时间,变得格外煎熬。宇尘能感觉到那背景中的“嗡鸣”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极其缓慢地增强,或者说,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它不再仅仅是噪音,开始带上一种极其微弱的、非人性的“节奏感”,冰冷、规律,如同某种超越理解的心跳。
终于,通过索恩在零号城市的非正式渠道——一位对FtA激进做法同样担忧的老同学,他们得到了模糊的预警:FtA的“叩门者”项目组,在获得了前几轮“无成果”实验的批评后,为了证明项目价值,已经申请并可能很快获得授权,进行一次“强度提升一个数量级、持续时间延长三倍”的“验证性集中照射”。具体时间未知,但预计就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
“就是这次了。”索恩对星澜和宇尘说,“根据模型推算,这种强度的脉冲,如果恰好击中网络脆弱点,引发的‘溅射’和可能招致的‘反应’,将远超以往。我们必须捕捉到关键数据。”
“谛听”行动进入倒计时。
宇尘被安置在强化版的“共鸣茧”内,外部追加了三层临时部署的定向信息屏障。星澜和索恩坐镇主控台,林恩博士在后方分析中心待命。所有系统处于最低功耗的待机状态,只等那个特定的能量特征出现。
二十小时过去了。无动静。
四十小时过去了。星图平静。
在第五十六小时,距离预警窗口即将关闭时——
“棱镜”深空监测网络边缘的一个哨站,捕捉到了一道极其短暂、但能量特征与“叩门者”脉冲高度吻合的信息束流,从零号城市方向隐秘射出,直奔之前锁定的那片重叠坐标区域!
“来了!”星澜低喝,双手如飞,启动全系统,“屏障全开!动子阵列锁定!宇尘,准备!”
共鸣茧内,宇尘早已进入深度调谐状态。他屏住呼吸,意识高度凝聚,如同蓄势待发的弓箭。
那强化后的信息脉冲,如同黑暗中一道耀眼的探照灯光柱,狠狠“撞”入那片寂静的宇宙区域。在“弦论观测站”的监测视角下,那片区域的宇宙网络拓扑结构,瞬间被扰动!原本平滑流转的信息背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起剧烈而混乱的“涟漪”!涟漪的核心,正是那个被索恩标记出的、相对脆弱的拓扑节点!
“就是现在!宇尘,聚焦节点区域,持续时间零点三秒!”星澜下令。
宇尘的意识,如同最精准的狙击子弹,沿着早已熟悉的感知通道,瞬间跨越虚空,“钉”在了那片剧烈扰动的节点区域!
在那一刹那,远超以往的信息洪流,混杂着“叩门者”脉冲的粗暴能量、网络结构被强行扭曲的“痛苦哀鸣”、以及某种……更深层、更冰冷的东西被触及后发出的、无声的“咆哮”,一股脑地涌向宇尘的识海!
即便有多重缓冲,宇尘依然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眼前爆开无数无法理解的光怪陆离的符号和景象!他强行稳住心神,在那纷乱狂暴的信息流中,执行着“聚焦解析”的任务——不是理解内容,而是像高速相机一样,捕捉能量频谱、信息结构模式、扰动传导路径等最基础的“特征”!
零点三秒,转瞬即逝。
“断开!”星澜和索恩几乎同时嘶吼。
强制断连协议启动,物理与信息屏障瞬间提升至最大。共鸣茧内的宇尘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七窍渗出细微的血丝,随即陷入昏迷。生命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但数据显示是意识过载后的保护性休克,暂无生命危险。
星澜的心脏抽紧,但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主控台。动子阵列已经捕捉到了海量的“溅射”数据,正在疯狂涌入分析中心。
“数据流太强!部分阵列过载!”技术人员报告。
“优先保存原始数据!启动冗余备份!”索恩厉声道。
就在这时,负责监测宇宙网络整体状态的林恩博士,从分析中心发来通讯,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星澜!索恩!看网络拓扑模型!那个节点……不止是被扰动!它……它正在‘裂开’!不,不是物理裂开,是信息结构层面的……‘解耦’和‘重组’!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脉冲冲击的路径,‘逆流而上’!速度……超光速!不是物质运动,是信息关联性的瞬时建立!目标方向……零号城市!!!”
星澜和索恩猛地看向主屏幕。只见代表宇宙信息网络的拓扑模型中,那个被脉冲击中的节点,如同被点燃的引信,正沿着脉冲来路,延伸出一道苍白、炽烈、充满不祥气息的“信息关联轨迹”,以无法理解的速度,径直射向零号城市的坐标!
几乎同时,零号城市方向,FtA“叩门者”实验中心的所有对外通讯,瞬间被强烈的、无法解读的混沌信息噪声淹没!紧接着,零号城市本土的“秩序场”核心监控网络,侦测到城市外围空间出现大规模、无规律的“现实稳定度跌宕”!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从信息层面,狠狠“撞击”着零号城市赖以生存的规则屏障!
而更遥远、更冰冷的宇宙深处,那道宇尘曾感觉到的、如同沉睡守卫竖耳倾听的“嗡鸣”,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清晰、稳定、并且……带上了一种明确的“指向性”。
它“醒”了。或者至少,它的一部分注意力,已经牢牢地、冰冷地,锁定在了那个胆敢持续制造刺耳噪音的坐标——
零号城市。
噪音终于引来了回响。而这回响,并非乐章,更像是……毁灭的前奏。
老爷们的傲慢与无知,亲手点燃的导火索,此刻正以无法阻挡之势,烧向他们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家园。
而黎明之心这边,宇尘昏迷,数据正在分析,危机已然爆发。
星澜看着屏幕上那条直指零号城市的苍白轨迹,又看看医疗舱方向,心中一片冰冷。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代价会首先由那些最傲慢的人来承受,并且,可能远远不止于此。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