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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重压
    那道被称为“信标”的、缓慢而恒定移动的苍白辐射源,如同一根冰冷的芒刺,扎进了星海共同体刚刚劫后余生的脆弱神经。

    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棱镜”指挥中心、黎明之心最高委员会以及零号城市联席会议主席团等极少数决策层。恐慌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引发新一轮的动荡与错误决策。但无形的压力,已然如同逐渐弥漫的冰雾,笼罩在知晓者的心头。

    “灯塔”基地,宇尘的恢复期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备战期”。

    身体上的酸痛逐渐消退,但意识层面,那道冰冷的“标记”存在感却并未减弱,反而随着宇尘意识的日益清明,变得更加清晰。它不再仅仅是背景中的苍白幕布,而是开始呈现出更细微的“结构”。宇尘能“感觉”到它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无数极其微小、却严格按照某种无法理解的几何规律排列的“信息单元”构成。这些单元之间存在着持续的、极低强度的“数据交换”,其交换模式冰冷、规律、永恒不变,仿佛在默默执行着某项单一而漫长的任务——监视、评估、或者……等待。

    更令人不安的是,宇尘发现,自己与这道“标记”之间,并非纯粹的单向连接。当他静心凝神,尝试主动去“感知”它时,偶尔能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反馈”。那不是语言,甚至不是图像,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状态确认”信号——如同一个自动应答机,对探测脉冲回应的“收到”指示。这证实了林恩博士的猜测:宇尘的意识,因为深度共鸣,已经成为了“标记”评估目标区域信息环境的一个“辅助感应节点”。

    这让他既是潜在的“风险探测器”,也成为了一个暴露的“监测点”。

    “你的意识活动,尤其是与生命网络和秩序场的深度共鸣,可能会被它记录、分析,并作为评估参数的一部分。”索恩博士在一次联合分析会议上严肃指出,“这意味着,你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意地进行高强度的意识训练或能力探索。每一次深度活动,都可能向那个古老程序‘报告’我们这边信息环境的‘活跃度’。”

    “那岂不是把我禁锢起来了?”宇尘问,语气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不是禁锢,是‘规范化’和‘受控化’。”星澜立刻补充,她一直密切关注着宇尘的心理状态,“我们需要为你设计一套新的、高度可控的意识输出协议。在不触及可能引发‘标记’警报的阈值前提下,最大化你的能力效用,并帮助你逐步适应这种……共生状态。”

    共生。这个词很准确,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宿命感。宇尘必须学会与一个古老、未知、且随时可能判定他为“异常”的宇宙程序,共享一部分意识感知。

    训练变得更加精细,也更加艰难。星澜和索恩团队开发了复杂的“意识活动谱系图”,划分出安全区、警戒区和禁区。宇尘需要在安全区内,练习对自身意识输出的精确微调,学习如何在保持与“标记”低功耗连接的同时,进行有效的感知、分析甚至有限度的“和谐共鸣”练习。每一次训练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需要极致的专注和控制力。

    然而,进步也是显着的。宇尘发现自己对意识场的操控能力,在这种苛刻的限制下,反而被锤炼得更加精纯、细腻。他能更清晰地分辨自身意识中不同“成分”的起源与性质——属于地球盖亚的生命共鸣、源自“钥匙”的感知天赋、融合了秩序场理解的调和能力、甚至隐约包含的、来自夜影“锚点”的某种信息结构亲和性。他开始有意识地梳理这些“成分”,尝试构建更稳定、更高效的内在“架构”。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感应器”或“共鸣源”,而是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操作员”,学习理解自己这台复杂“仪器”的每一个旋钮和表盘。

    与此同时,外部世界的政治格局,也在深刻变化。

    零号城市派遣了一个正式的高级代表团,搭乘一艘没有任何武装标识的官方交通舰,抵达黎明之心。代表团规格极高,由联席会议轮值副主席亲自带队,哈尔西·维瑟特使作为副手,成员包括军事、科学、外交等多个领域的要员。他们此行名义上是“感谢黎明之心在危机中的无私援助,并就未来深化合作、共同防御进行磋商”,实则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欢迎仪式在“棱镜”外围空间站低调举行。维兰德主席、宇征统帅、霍克将军等黎明之心高层悉数出席。当代表团成员走下舷梯时,他们脸上早已不见了往日的倨傲与审视,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感激、惭愧、以及无法掩饰的惊魂未定。尤其是那位轮值副主席,一位以强硬着称的老派政治人物,在公开致辞中,罕见地使用了“深刻的教训”、“谦卑的学习”、“紧密无间的伙伴”等词汇,并郑重承诺将全面调整相关政策,尊重黎明之心在相关领域的领导地位。

    私下会谈时,气氛更加务实甚至迫切。零号城市方面几乎无条件接受了黎明之心之前提出的所有要求,并主动提出加大资源倾斜,支持“弦论观测站”的扩建与研究。他们最关心的,自然是那道“标记”的稳定性,以及那个正在缓慢接近的“信标”。

    “宇尘阁下……他的健康状况,是我们共同关心的重中之重。”轮值副主席在加密会议室中对维兰德和宇征说道,语气诚恳,“我们需要他,星海共同体需要他。任何我们能提供的医疗、技术或资源支持,请务必开口。另外,关于那个‘信标’……贵方的分析有任何进展吗?它……还有多久会抵达?”

    “宇尘正在稳步恢复,并已开始适应性训练。”宇征的回答简洁有力,“至于‘信标’,根据目前速度,抵达我们星区外围影响范围,乐观估计也需要至少六十个标准循环(约合地球时间五年)。但这只是基于现有数据的线性推算。它的速度、轨迹、甚至目的,都可能发生变化。我们正在建立专门的监测与预警小组。”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做很多准备,也可能转瞬即逝。

    “我们需要一个联合应对方案。”维瑟特使接口,他看起来比上次来访时苍老了些,但眼神更加沉稳,“不仅仅是军事防御——如果那种东西能被常规手段防御的话。我们需要理解它,需要宇尘阁下的能力,可能需要再次进行某种……沟通或交互。这次,我们必须绝对谨慎,绝对协同。”

    共同的威胁,终于将两个离心离德的政治实体,暂时焊接在了同一艘救生艇上。尽管裂痕依然深刻,信任远未建立,但生存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代表团也提出了一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请求:希望以非正式、低打扰的方式,拜会宇尘。

    这个请求被谨慎评估。最终,在宇尘本人表示同意,且星澜确保会全程在场的前提下,安排了一次简短的会面,地点就在“灯塔”基地一个安静的观察厅,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生态穹顶。

    当零号城市的几位核心代表,轮值副主席、维瑟、以及一位资深科学家,在星澜的陪同下走进观察厅时,宇尘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模拟的自然景观。他穿着简单的便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了初到黎明之心时的疏离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坚韧。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轮值副主席上前几步,在距离宇尘数米外停下,微微躬身——这是一个极其不寻常的、近乎致敬的礼节。“宇尘阁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代表零号城市联席会议,以及数千万市民,向您表达最深的、最诚挚的感谢。您的勇气与智慧,拯救了我们的家园。”

    宇尘安静地接受了这份感谢,没有谦虚,也没有自得,只是简单地说:“我做了我认为应该做的事。”

    维瑟特使看着宇尘,目光复杂。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心中那份冰冷的审视和将其视为“风险变量”的评估。如今,这个“变量”已经成为了可能决定文明存续的关键。“阁下,”维瑟开口,语气郑重,“那道‘标记’……还有您与它的连接……您是否感觉到持续的负担或……危险?”

    宇尘看向他,目光坦率:“负担有。危险……不确定。它现在很‘安静’,只是在观察。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的行为再次被判定为‘有害噪音’,它可能会再次启动。”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尽力去理解它,也会尽力确保我们的行动……不再触发它。”

    这既是承诺,也是提醒。提醒零号城市,过去的错误代价何等沉重。

    那位随行的资深科学家忍不住问道:“阁下,关于那个‘信标’……在您与‘标记’连接时,是否……能感知到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点感觉?”

    宇尘闭上眼睛,似乎在凝神感知。片刻后,他睁开眼,摇了摇头:“太远了,也太微弱。‘标记’本身似乎没有主动传递关于‘信标’的信息。我只能感觉到‘信标’的存在和大致方向,还有它那种……冰冷的、目的明确的‘移动感’。就像一颗被设定好轨道的子弹,虽然慢,但方向不会改变。”

    这个比喻让在场众人心中一凛。

    “我们会竭尽全力支持您和‘弦论观测站’的研究。”轮值副主席再次承诺,“我们需要知道那是什么,需要知道如何应对。无论需要什么资源,什么权限……”

    “我需要的是时间和专注。”宇尘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坚定,“还有……不要再有未经深思熟虑的鲁莽实验。宇宙不是我们的后花园,有些规则,我们触碰不起。”

    他的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让几位零号城市的代表脸上都有些发烫。他们郑重地点头应允。

    会面短暂而克制。送走代表团后,星澜回到宇尘身边,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还好。”宇尘看向窗外,生态穹顶模拟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们……和以前不一样了。”

    “恐惧是最好的老师。”星澜叹道,“虽然这老师来得太惨痛。”

    “星澜姐,”宇尘忽然问,“你说,那个‘信标’……它到底是什么?是那个古老程序派来的‘调查员’?还是被我们的‘噪音’和后续的‘共鸣’吸引过来的……别的什么东西?”

    星澜无法回答。无论是“调查员”还是“别的什么”,都意味着未知与潜在的危险等级再次提升。

    “林恩博士和索恩博士正在全力分析‘信标’的辐射特征,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星澜说,“宇征统帅和霍克将军也开始着手制定星区防御的升级方案,虽然不知道对那种层次的存在是否有用。而你……”她看着宇尘,“你需要继续恢复,继续适应。你是我们唯一可能与之沟通或理解的桥梁。”

    宇尘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模拟的天空,看到那宇宙深处缓慢迫近的苍白光点。

    压力从未如此具体,如此迫近。它不再仅仅是理念的冲突或内部的倾轧,而是化作了冰冷宇宙法则的具象化身,正以恒定的、无法抗拒的步伐,向着人类文明走来。

    宇尘,这个年轻的桥梁,必须在重压之下,更快地成长,更深刻地理解自身与世界,才能在五年后——或者更早——当“信标”真正抵达时,为他的文明,找到一条不是毁灭也不是臣服的、属于“人”的生存之路。

    重压,已经悄然降临。而承载这重量的少年,眼神清澈,脊梁挺直。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