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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冰镜的裂痕
    对“深层印记”的研究,在如履薄冰的谨慎中推进了四十二个标准日。

    索恩博士的团队如同一群在绝对零度边缘研究冰晶结构的研究员,用最精微的“信I息探针”扫描着那苍白辐射的每一个细节。他们发现,“印记”的脉冲阵列并非一成不变。在宇尘进行高强度意识活动时,^其脉冲序列的某些“子集”会呈现更活跃的状态,排列模式也会出现细微但可测的调整,仿佛在针对性地“编码”和“转发”特定类型的信息。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检测到“印记”与散布星区的“畸变场”之间,存在一种极其微弱、却稳定存在的“背景共振”。这种共振不是主动的信号传递,更像是两者同源,因此在宇宙信息网络的“基础场”中,产生了天然的“共鸣谐波”。这意味着,即便宇尘静止不动,“印记”的存在本身,也在持续地向整个畸变场网络“广播”着一个稳定的“坐标”和“状态标签”。

    “我们之前以为‘印记’只是个单向监视器,”林恩博士在分析会上展示着复杂的谐波干涉图,“现在看来,它更像是一个……‘灯塔’兼‘信标应答器’。它不仅向深空发送宇尘的状态,还与畸变场网络形成了某种低功耗的‘定位网格’。那个深层存在,可以随时通过这个网格,精确掌握宇尘的位置,甚至可能……感知到整个畸变场网络的宏观状态变化。”

    这意味着,想要通过物理隔离或信息屏蔽来“隐藏”宇尘,变得近乎不可能。只要他还在这个宇宙或星域,还在畸变场网络的覆盖范围内,他就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被无形的网格时刻标定着。

    然而,风险的另一面,是前所未有的认知窗口。通过对“印记”脉冲在宇尘不同意识状态下变化模式的积累和分析,索恩团队开始尝试建立粗糙的“映射词典”。他们将宇尘主观报告的意识活动类型,如“深度冥想”、“秩序框架构建”、“生命共鸣感知”、“混沌变奏尝试”等,与“印记”脉冲序列的相应变化模式进行关联分析。

    初步结果显示,“印记”对不同的意识活动,其“编码转发”的侧重点确实不同。对于秩序性、结构性的思维,“印记”的响应脉冲呈现出高度规律和简化的特征;而对于涉及生命网络共鸣或混沌创造性的意识活动,其响应脉冲则变得复杂、嵌套,甚至会出现短暂的、非周期的“噪声脉冲”。尤其当宇尘的思维触及到与夜影、与“虚空遗民”、或与“低熵共生”法则深层悖论相关的内容时,“印记”的某些特定脉冲子集会异常活跃,仿佛这些话题触发了它更深层的“兴趣”或“警报阈值”。

    “我们可能正在绘制那个古老存在的‘认知地图’片段。”索恩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异常明亮,“它在‘意’什么,‘忽略’什么,对何种信息‘处理’得更精细……这些模式本身,就是理解其逻辑与偏好的钥匙。”

    宇尘成为了这张“地图”的核心探测针。他每天需要在高度监控下,进行一系列标准化的、强度递增的意识活动“样本测试”,同时承受着“印记”随之而来的、强度不一的“转播”和潜在的深层关注。这是一场精神上的酷刑,要求他在承受巨大心理压力的同时,还要保持极致的清醒和稳定,以确保测试数据的纯净度。

    他的坚韧再次超越了所有人的预期。他将每一次测试都视为一场与自己、与“印记”、也与那个未知存在的无声对话。在测试间隙,他会独自静坐,尝试主动与那道冰冷的“印记”进行极低强度的“意识触碰”,不是为了传递信息,而是去“感受”它的结构,它的“冰冷”,以及那冰冷深处是否存在着任何一丝丝可以捕捉的“规律”或“瑕疵”。

    在一次深度“秩序框架构建”测试后,宇尘在进行常规的“印记触碰”恢复时,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

    那感觉并非来自“印记”本身的辐射或转播,而是来自……他自身意识深处,与“印记”接触的那个“界面”。

    之前,这个“界面”给他的感觉,是一面光滑、坚硬、冰冷的“镜子”。但这一次,当他的意识像最轻柔的风拂过镜面时,他隐约感觉到……镜面上,似乎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

    不是物理的裂痕,而是信息结构层面的、一种极其微弱的“不连续性”或“扰动点”。这“裂痕”非常微小,且转瞬即逝,当宇尘试图集中感知去捕捉时,它已经消失了,镜面恢复了绝对的冰冷平滑。

    宇尘没有立刻声张。他反复尝试,在后续几次不同意识状态的测试后,都进行类似的“轻柔触碰”。终于,在第三次尝试时,当他的意识状态处于一种高度内省、接近“空明”的状态时,那“裂痕”的感觉再次出现,并且似乎……比上次略微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他隐约感觉到,“裂痕”所在的位置,对应着“印记”脉冲阵列中,某个负责处理“高度结构化秩序信息”与“混沌背景噪声”边界的逻辑模块。这个模块在之前的映射分析中,就被索恩团队标记为“高活跃度、高稳定性”区域。但现在看来,它的“稳定性”似乎并非绝对?

    宇尘将这个发现秘密告知了星澜和林恩-索恩核心团队。

    这个发现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视。“印记”这种级别的存在,其结构应该是完美无瑕、永恒稳定的。出现“裂痕”,哪怕只是感觉上的、信息层面的“不连续性”,都可能是颠覆性的!

    “有两种可能。”索恩博士迅速分析,“第一,我们的探测或者宇尘的意识活动,在某种极端巧合下,对‘印记’造成了极微小的、理论上的‘干扰’或‘负载’,导致其局部结构出现了短暂的不稳定——虽然这种可能性极低。第二,也是更值得关注的可能性……这‘裂痕’可能本来就存在,是‘印记’设计或制造时留下的‘固有缺陷’,或者是其在漫长岁月中、在与不同环境交互过程中积累的、未被修复的‘微小损伤’。”

    “固有缺陷?古老高级存在的造物会有缺陷?”林恩表示怀疑。

    “未必是功能缺陷,”宇尘沉思道,他回想着触碰时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特性’或者‘设计妥协’。就像最坚硬的钻石也可能有特定的解理面。那道‘裂痕’给我的感觉,不是‘破碎’,更像是一种……‘可被特定条件激发的、结构上的薄弱点’或‘共振敏感点’。”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这个“薄弱点”,就可能成为他们与“印记”乃至其背后存在进行交互的、一个比“畸变场”更直接、更本源的“突破口”!

    研究重点立刻转向。团队开始设计一系列极其精细、强度严格控制的意识谐波,目标不再是测试“印记”的响应模式,而是尝试用特定的频率和结构,去“轻柔叩击”宇尘感知到的那个“裂痕”区域,观察其反应。

    这是一项比“初啼”更加危险、更加精密的操作。任何过度的“叩击”,都可能被“印记”判定为攻击或深度干扰,从而引发未知的激烈反应,甚至可能直接招致那个深层存在的打击。

    宇尘再次成为了操作者。他需要在维持“空明”状态、稳定“印记”整体活跃度的前提下,将一丝微弱到极限、却又必须结构精确的意识谐波,如同用最细的银针去点刺一个在显微镜下都难以看清的微小气泡。

    第一次尝试,谐波未能成功聚焦到“裂痕”点,只是引起了“印记”整体脉冲序列一次轻微的、不悦的“抖动”,宇尘随之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星澜差点强制中断。

    第二次尝试,宇尘调整了方法,不再试图“瞄准”,而是让意识谐波以一种更“弥散”的方式,如同薄雾般笼罩那个区域,让“裂痕”自身去“吸收”与之共振的部分。这一次,“印记”的反应平缓了许多,但“裂痕”处并未出现预期的“响应放大”。

    直到第七次尝试。

    当宇尘将意识谐波的频率,调整到与他自身意识中,那点源自地球盖亚的、最纯粹的生命网络共鸣频率高度一致,并且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自然心跳般的节奏“脉动”时——

    那“裂痕”处,终于传来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清晰无误的“反馈”!

    不是脉冲增强,也不是结构变化,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阻抗降低”和“通透性增加”的感觉。仿佛那面冰冷的镜子,在那个极小极小的点上,短暂地变得……“薄”了一些,或者“软”了一些,允许了一丝丝宇尘意识中的生命共鸣“暖意”,渗透了过去。

    渗透过去的那一丝“暖意”,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引发任何可探测的外部反应。但宇尘却敏锐地捕捉到,在“暖意”渗透的瞬间,“印记”那冰冷、规律的背景“转播”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与背景噪声区分的、细微的“频率漂移”!

    这漂移只持续了不到百分之一秒,却像是完美乐章中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走音”。

    冰镜之上,裂痕虽微,却已证明并非绝对不可触及。生命的微光,似乎能在其上,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独特的“印记”。

    这个发现,让整个团队在沉重的压力下,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却前所未有的希望之光。它意味着,那个古老而冰冷的存在体系,或许并非铁板一块,或许存在着连它们自己都未完全掌控或理解的“特性”与“漏洞”。而这些“特性”与“漏洞”,可能恰恰与“生命”、“意识”、“混沌”这些被它们视为“异常”或“噪音”的东西,存在着某种深层的、尚未被揭示的关联。

    然而,就在宇尘和团队全力探索这“冰镜裂痕”奥秘的同时,零号城市内部,那股“激进防御派”的暗流,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一支由前“炽阳环”残余势力、部分对现状绝望的军方边缘人员、以及少数被极端理论蛊惑的科学家组成的秘密团体,自称为“净火之手”,策划并发动了一次骇人听闻的行动。

    他们利用内部权限,绕过联合安全委员会的监控,秘密启动了一处位于星区边缘、早已废弃的、代号“冥渊”的古老实验设施。这个设施是星海共同体早期进行高风险维度实验的遗址,其核心是一台理论上可以短暂、局部地“扰动”底层空间-信息结构的危险装置——“熵增涡流发生器”。

    “净火之手”的计划疯狂而简单:他们打算在“信标”的预测路径上,提前布置数个“熵增涡流发生器”,并在“信标”接近时同时引爆,制造一场人为的、规模空前的“信息结构风暴”!他们妄图用这种极端的“混沌”力量,去干扰、迟滞甚至摧毁“信标”,为文明赢得“喘息之机”,或者至少,“死得有尊严”。

    他们无视了林恩和索恩的多次警告——这种对宇宙底层结构的粗暴扰动,不仅触摸不到“信标”的技术层级从而可能完全无效,更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灾难,甚至可能直接激怒网络深层存在,导致比“信标”处理更可怕的后果。

    “净火之手”的行动在高度保密下进行,直到“冥渊”设施的能量读数异常飙升,才被“棱镜”的远程监测网络捕捉到。警报拉响时,“净火之手”的舰队已经护送着首批激活的“熵增涡流发生器”,驶向了预定坐标!

    冰镜的裂痕刚刚被发现,一道由人类自身的疯狂与绝望点燃的“净火”,却已即将焚毁那脆弱的、探索中的希望桥梁。

    宇尘必须再次做出抉择:是继续沉浸在对“裂痕”的探索,寻找那微弱的对话可能;还是立刻行动起来,去阻止同胞即将犯下的、可能是自我毁灭的终极错误?

    内忧外患,从未如此刻般,同时抵达爆发的顶点。

    (第一百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