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无法封锁,也无需封锁。
“候选实验组”与“两年倒计时”的情报,如同投入星海共同体现有权力结构的深水炸弹。冲击波首先在最高议会激起了无声的骇浪。
宇征统帅将完整的评估报告与对话记录——除最核心的意识交互细节外——向议会核心层作了有限度的简报。全息圆桌旁,那些历经数个世纪风雨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极限压力模拟……它们要把我们的文明当成培养皿里的菌群吗?”一位来自地球文化遗产委员会的代表声音发颤,他身后投影着盖亚圣地雨林的实时影像,藤蔓在晨雾中缓慢舒展。
“更像是锻造。”陈启明的声音从特别顾问席位传来。他今日穿着正式的深蓝学者袍,胸前别着零号城市与黎明之心的联合徽记。“历史上的文明跃迁,往往发生在极端压力之下——小冰期催生了农耕革命,世界大战加速了核能与信息科技。区别在于,这次施加压力的,不是自然法则,也不是我们自身,而是一个意图不明的宇宙级存在。”
“锻造可能断裂。”维兰德首席科学官盯着报告中“不完美共生”那几个字,“我们现有的社会结构,建立在《守望者宪章》的低熵秩序之上。强制引入极端压力,是否会直接撕裂宪章的基础?如果秩序本身崩塌,何谈共生?”
“或许这正是测试的一部分。”星澜作为技术执行代表出席,她的全息影像边缘还带着地下分析室特有的冷光调色,“它们想知道,当外在的秩序框架被施加巨大压力时,文明内部能否自发产生新的、更具韧性的凝聚模式。也就是报告中提示的‘边缘共识的涌现’。”
议会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保守派要求立刻启动“绝对防御预案”,不惜代价构建一个将整个星区包裹起来的超级秩序场,隔绝一切外部干涉——哪怕这意味着未来千年文明的内向萎缩。革新派则主张主动拥抱变化,将压力测试视为文明升级的催化剂,甚至提议提前主动引入可控的“压力源”,以掌握先机。
宇征始终沉默地听着,直到争论声渐歇,所有目光重新汇聚到他身上。
“备战。”统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但不是备隔绝之战,而是备蜕变之战。”
他调出一副全新的战略星图,图上标注着星海共同体各个关键节点,以及那些若隐若现的“边缘群体”可能的活动区域。
“第一,成立‘韧性文明建设委员会’,由星澜工程师牵头,陈启明博士任特别顾问,维兰德首席提供科学支持。任务是在两年内,评估并加固我们文明社会结构的薄弱环节,特别是自然人与增强人之间、不同星区之间、主流与边缘群体之间的连接纽带。目标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增强差异共存下的系统抗压能力。”
“第二,启动‘火种协议’。”这句话让全场一震。火种协议是文明面临灭绝危机时,向随机坐标播撒文明核心数据与生命种子的终极预案。“不是用来逃亡,而是用来备份。将我们的历史、文化、科技、乃至这次‘测试’的全部数据,封存入数个高度隐蔽的独立记忆库。如果我们失败……至少留下我们存在过的证据,以及我们为何失败的教训。”
“第三,”宇征的目光落在星图上那些闪烁的边缘光点上,“主动接触并观察‘边缘共识’。零号城市的沃尔夫将军已经同意合作,我们将派遣联合观察团,在不干涉的前提下,深入了解那些游离于主流之外的社区——旧港区的技术隐修会、地球上的传统保留地、甚至包括我所知的那个熵增会内部那些放弃暴力手段的思辨小组。我们需要知道,当中心秩序被动摇时,文明的韧性究竟储存在哪里。”
决议迅速通过。尽管仍有异议,但倒计时的阴影让分歧必须让位于行动。
散会后,陈启明在虚拟通道中叫住了星澜和宇尘——后者通过加密链接远程参与。
“宇征统帅的决策很大胆,也很危险。”陈启明的影像在数据流中显得有些虚幻,“主动接触边缘群体,等于承认主流秩序并非唯一答案,这会动摇《守望者宪章》的绝对权威。”
“宪章本身也需要进化。”星澜回答得干脆,“如果它无法承受压力测试,那就说明它本身需要被修正。低熵秩序不该是铁板一块,而应该是……能够呼吸的活体组织。”
宇尘的影像微微闪烁,他看起来仍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陈博士,您认为‘边缘共识’最可能在哪里首先显现?”
陈启明沉吟片刻:“根据历史经验,往往在两种地方:一是遭受过巨大创伤、因此对主流解决方案彻底失望的群体,比如旧港区那些经历过早期净化事件的遗民后裔;二是从未完全融入主流、保留了原始生命力的角落,比如地球上那些拒绝意识增强化的自然农业公社。痛苦与纯粹,都可能孕育出新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但我们需要小心。边缘之所以是边缘,往往因为其脆弱性或极端性。压力测试可能催生真正的革新火花,也可能……引爆炸药桶。”
就在这时,宇尘的影像突然波动了一下。他眉头微蹙,仿佛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怎么了?”星澜立刻问。
“印记……刚刚同步更新了一部分数据。”宇尘的声音带着困惑,“不是关于测试的,而是……一份列表。列出了星海共同体范围内,七百三十四个‘社会凝聚系数异常波动点’的坐标和基础描述。”
星澜迅速调取同步过来的数据。列表上的地点五花八门:有的是偏远的矿业小行星带,工人们自发形成了超越公司管理的互助网络;有的是某个生态穹顶城市里,自然人与增强人家长联合创办的混龄教育社区;甚至包括黎明之心第三区的一家小餐馆,那里是不同派别知识分子非正式辩论的聚集地。
“这些地点,社会连接强度、创新行为发生率、跨群体合作指数,都显着高于模型预测值。”星澜快速分析,“但它们大多规模很小,未被主流社会统计完全覆盖……这就是‘边缘共识’的苗床?”
“看来,‘观测者’不仅给出了测试题目,”陈启明缓缓道,“还提前划出了重点考察区域。它在引导我们的注意力。”
压力尚未真正到来,棋局已然布下。执棋者落子无声,而棋子们必须在光影交织的棋盘上,摸索着走出自己的生路。
倒计时开始:七百三十天。
每一秒,都在向那个名为“极限”的未知逼近。
(第二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