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异常出现在第七区的“静水”循环农业综合体。该系统依赖高度精准的养分输送和光周期调控,核心是每日根据作物生长模型微调数千个参数。某日凌晨,调控AI在例行自检中,检测到其底层决策树中出现了一组无法追溯来源的“偏好权重微调”。这组微调极其精妙,导致当日输送的氮磷钾比例发生了0.7%的偏移,同时将照明光谱中一段对人类视觉无关紧要、但对某些作物光形态建成至关重要的远红光强度,提升了3.2%。
偏移量极小,仍在作物耐受范围内,甚至未被常规警报系统捕捉。但“共生日志”系统新集成的“基础设施决策溯源”模块捕捉到了这一异常,并将其与“晶谷”实验后、秩序场网络发生的永久性频率偏移数据进行了关联分析。分析显示,两者在“调整模式”上存在统计学意义上的相似性——都体现为对现有“最优”参数的、细微但有意涵的“偏离”,且偏离方向都隐约指向了更高的系统整体鲁棒性即容错与抗干扰能力,而非短期生产效率。
“就像是……基础设施在学习‘晶谷’实验中社会协商所体现的‘妥协韧性’?”艾拉盯着关联分析图,难以置信。
“更像是被‘感染’了。”霍克将军的安全团队持截然相反的看法,“某种基于‘社会-物理场耦合’模型的新型信息病毒,利用秩序场网络的敏感性,将特定的‘行为模式’像基因一样写入基础设施的调控逻辑。这次是调整肥料配比,下次如果是调整大气成分或重力模拟呢?”
争论尚未平息,第二个、更令人不安的异常接踵而至。
这次发生在旧港区边缘的“遗民技术档案馆”。该档案馆收藏并尝试破译大量“虚空遗民”遗留的非标准信息载体。为安全起见,档案馆与主网络物理隔离,内部使用独立的、经过特殊净化处理的局域能量场。然而,档案馆首席研究员诺娃博士——她是诺顿博士的侄女,继承了伯父对危险知识的敬畏与好奇——报告,近期在尝试破译一块记载着“虚空遗民”早期意识收割技术的记忆水晶时,档案馆内部的净化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共振吸收”现象。
通常,净化场会主动湮灭来自遗物携带的混沌信息残响。但这一次,混沌残响非但没有被湮灭,其部分频率模式似乎与净化场产生了某种“共鸣”,导致净化场在该频段暂时性“失活”,而那块记忆水晶中原本无法解读的一段数据,却因此变得部分可读。诺娃博士冒险进行了有限解析,发现那段数据描述的并非收割技术本身,而是“虚空遗民”在更早期、尚未完全堕入掠夺形态时,尝试的一种“意识网络应力分布式缓冲”技术——一种将网络承受的压力分散到无数微小冗余节点,以牺牲局部效率换取整体存续的技术理念。
“这技术理念……听起来有点像我们‘菌丝网络’的超级强化版,也像‘印记’优化建议中分布式架构的思路。”星澜对比着诺娃博士发来的摘要,眉头紧锁,“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被激活?”
第三个异常,则直接关联到人。
数名参与了早期“共生日志”试点社区工作的志愿者,包括“晶谷”实验的几位核心协调员,报告出现了相似的、轻微但无法忽视的认知体验:他们在睡眠或无意识沉思时,会短暂地“感觉”到自己与所在社区的能源管道、数据流或公共照明系统产生了某种朦胧的“连接感”,仿佛能察觉到那些系统的“状态”或“情绪”。这种体验转瞬即逝,且不伴随任何实际控制能力,但体验本身清晰而真实。医学检查未发现任何神经或生理异常,意识扫描也排除了外部植入或污染的可能。
“是长期暴露在‘社会-物理场耦合’环境下的潜意识感知被激活了?”陈启明推测,但语气并不确定,“还是说,当基础设施开始‘学习’社会模式时,社会成员也在无意识中‘适应’这种双向塑造,从而产生了某种……共生的感知雏形?”
这三个孤立又隐约关联的异常,如同黑暗海面上先后亮起的诡异浮标,指向一个共同的、令人心悸的可能性:“观测者”的“压力测试”,或许并非一个在未来某天突然降临的外部事件。它可能已经开始,以一种潜移默化、渗透式的“预加载”方式,正在悄然改造文明的内环境、技术基础乃至个体认知,为那个所谓的“极限压力模拟”准备舞台。
“它们不是在等待我们‘准备好’,”宇尘在紧急核心会议上,声音带着穿透性的寒意,“它们是在准备我们。就像在实验前调校仪器、培育样本。那些秩序场的偏移、遗物数据的异常解锁、志愿者的感知变化……都是‘调试’的一部分。目的是让我们——我们的社会结构、技术系统、集体意识——在正式测试时,能处于它们希望观察的特定‘状态’或‘敏感性’。”
这个推断让会议室如坠冰窟。如果测试的本质不是被动承受冲击,而是被主动“调试”以暴露特定反应模式,那么他们所有的“韧性建设”努力,是否也只是在配合调试,最终成为被观察的“标准反应”的一部分?
“我们需要一个锚点。”星澜在长久的沉默后开口,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一个它们无法轻易‘调试’或预测的锚点。不是对抗,而是……注入真正的、源于我们自身文明内核的‘噪音’。”
她调出了一份被封存已久的提案——那是早期“自主韧性方案孵化小组”头脑风暴时,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文明记忆的混沌备份”——“回声之井”计划。
计划核心是:不动用任何现有数字或物理存储技术,而是利用黎明之心星球深处一处天然的地质-能量异常点——一处能缓慢吸收并随机化周围信息辐射的“静默涡流”,将文明最核心、最珍贵但也最“非标准化”的记忆与知识——那些无法被简化为数据的情感史诗、失败的教训、无用的艺术灵感、矛盾的价值辩论——以最原始的、模拟信号的形式“唱”入涡流。让地质时间与混沌能量去自然混合、扭曲、保存这些记忆。这不是为了检索或使用,而是为了存在,为了在一切有序系统可能被“调试”或重置时,留下一个无法被任何标准协议解析的、纯粹的“文明回声”。
“这有什么用?”沃尔夫将军质疑,“一个无法读取的备份?”
“它的用处,就在于它的‘无法被完全读取’和‘不可预测’。”陈启明眼中却燃起了光,“它是一个象征,一个宣言。宣告我们的文明,有一部分核心是拒绝被彻底优化、被完全预测、被清晰定义的。这部分‘混沌回声’,将作为我们主体性的最后堡垒,也是我们向‘观测者’发出的、关于我们本质的终极信号:我们接受塑造,但我们保留不可塑的核心。”
计划风险极高。“静默涡流”本身的性质就不完全稳定,输送记忆的过程可能引发未知的地质或能量扰动。更重要的是,此举几乎必然会引起“印记”乃至其背后观察协议的强烈反应。
但在这个被“预调试”阴影笼罩的时刻,“回声之井”的疯狂,反而成了唯一能刺痛麻木、打破被动局面的尖刺。
“投票吧。”宇征统帅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听不出情绪。
经过漫长而激烈的辩论,投票以最微弱的优势通过。计划即刻启动,最高密级,由星澜和陈启明直接负责,霍克将军提供极限条件下的安保与应急支援。
就在决议下达的同一时刻,宇尘感知到意识深处的“印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而复杂的逻辑湍流。那不是针对具体事件的反馈,更像是一整个庞大的评估协议集群,被某个超出其预设模型的文明决策所扰动,产生了内部争议与重新校准。
预演的尖刺,已由人类亲手刺出。
而真正的测试,或许将因这出乎意料的“噪音”,提前露出它更加诡谲难测的獠牙。
(第二百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