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大院的人群散去，只余下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

    魏大通凑到叶青玄身边，压着嗓子，一张脸皱成了苦瓜：“青玄，这可如何是好？程远和赵虎，那两个是出了名的滚刀肉，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章总捕头把他们塞给你，这不存心……”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叶青玄目光平淡，望向院子另一头。

    那满脸横肉的壮汉程远，正将临时捕役的短褂下摆往腰带里胡乱一塞，抄着双臂，拿鼻孔看人。他身旁那尖嘴猴腮的赵虎，则是不住地转动着眼珠，嘴里不知在对程远嘀咕什么，两人时不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目光轻蔑地瞟向这边。

    这便是他叶青玄新官上任，领到的第一份“贺礼”。

    “无妨。”叶青玄只说了两个字，拍了拍魏大通的肩。

    他迈步朝那二人走去。

    魏大通一愣，赶忙跟上。

    还未等叶青玄开口，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廊柱后传了出来。

    “哟，这不是叶捕快么？恭喜高升啊。”

    章凌霄踱着步子走了出来，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虽仍是临时捕役的短褂，料子却比旁人的要好上不少。他走到叶青玄面前，上下打量着叶青玄这身青色襕衫，嘴角撇了撇。

    “只是，这官服穿着，也得看人。有些位子，不是单靠运气好，就能坐得稳的。”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院中还未散去的几个捕役，都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瞧着热闹。

    程远和赵虎一见章凌霄，立时换了副嘴脸。程远那张横肉脸堆起笑，赵虎更是点头哈腰，活像两条见了主人的猎犬。

    “凌霄哥！”

    “凌霄哥您怎么来了？”

    章凌霄对二人的谄媚很是受用，他拿眼角瞥着叶青玄，故意扬高了声音，对程远和赵虎说道：“你们两个，也别在这儿杵着了。我叔父那边还有正经差事，跟我走，别跟着某些人瞎混，没前途。”

    这话，已是公然的挖角，更是当众在打叶青玄的脸。

    程远和赵虎闻言大喜，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便要抬脚跟上章凌霄。

    “站住。”

    叶青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章凌霄转过身，眉头一挑：“怎么，叶捕快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叶青玄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的缠带，“只是，这差事是章总捕头亲自分派，人手也是章总捕头亲口点的。小章公子这是要替总捕头大人，改了这规矩？”

    他口称“小章公子”，而非“章凌霄”，一字之差，便将对方的身份从奉天司捕役，降格为了官宦子弟。

    章凌霄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可以不把叶青玄放在眼里，却不能不把他叔父的命令当回事。公然违逆总捕头的分派，这罪名他担不起。

    “你……”章凌霄语塞，一张脸涨得通红。

    “卑职人手既已分派妥当，便要带他们去当差了。南隅里和鸡鸣巷一带，若出了纰漏，总捕头大人怪罪下来，卑职担待不起，想必小章公子也不愿看到。”叶青玄微微躬身，话语说得客气，却分毫不让。

    程远和赵虎的脚步，也停在了原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神情有些尴尬。

    章凌霄恨恨地瞪了叶青玄一眼，又扫过程远和赵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好，好得很！叶青玄，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一甩袖子，悻悻而去。

    一场风波，暂告平息。

    叶青玄转过身，看着面前的程远和赵虎。方才还对章凌霄满脸谄媚的两人，此刻又换回了那副懒散桀骜的模样。

    “两位，既然分派已定，便随我去巡街吧。”叶青玄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程远拿小指掏了掏耳朵，吹了口气，吊儿郎当地说：“知道了，叶捕快。”

    赵虎则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叶捕快，这巡街嘛，我们兄弟熟得很。您头一天当差，人生地不熟的，不如先找个茶馆歇歇脚，我们替您把街给巡了，保管不出岔子。”

    这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魏大通在一旁气得直哆嗦，正要开口，却被叶青玄一个眼神制止了。

    “也好。”叶青玄点了点头，“那就劳烦二位了。”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朝街口一家茶馆走去。

    程远和赵虎皆是一愣，没想到这新上任的捕快头儿，竟是个软柿子，一捏就扁。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得意的讥笑。

    “走，喝酒去！”程远一搂赵虎的肩膀。

    “好嘞！”

    两人大摇大摆地朝着与巡逻方向相反的巷子深处走去，那里有家不挂招牌的小酒馆。

    魏大通急忙跟上叶青玄，进了茶馆，拣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

    “青玄！你怎么就由着他们去了？这两人分明是……”

    “我知道。”叶青玄替他倒了杯热茶，自己也端起一杯，吹了吹上面的乏味茶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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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光穿过窗户，正好能看到程远和赵虎勾肩搭背，消失在巷子拐角的身影。

    “急什么。”叶青玄呷了口茶，茶水苦涩，他却喝得安之若素，“狗不听话，打一顿便是。可若打得不是时候，打得不疼，它非但不会长记性，反而会回头咬你一口。”

    魏大通听得一知半解，但看叶青玄这般镇定，他那颗焦躁的心，也稍稍安稳了些。

    叶青玄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喝着茶，脑海中，那幅武道天机谱的画卷，正自行运转。

    一夜苦修，《奉天十三刀》堪堪入门，功德圆满。但入门，只是开始。

    【《奉天十三刀》（入门，功德：1/200）】

    从入门到小成，需要二百点功德。

    而那《飞蝗投掷法》，大成之后，亦有精进的余地。

    【《飞蝗投掷法》（大成，功德：1/500）】

    从大成到圆满，更是需要五百点功德。

    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不断的练习。

    他喝完一杯茶，站起身。

    “走吧，我们也去‘巡街’。”

    魏大通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南隅里的街面上。叶青玄步履沉稳，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店铺、行人和巷口，实则将周遭的一切，都纳入心中。

    每走一步，他都在暗暗揣摩《奉天十三刀》中“藏刀于步”的法门。每看到一处飞檐，一个窗棂，他都在心中模拟飞蝗石投掷的角度与力道。

    天机谱上，那两个功德数字，便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从未停歇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增长着。

    【《奉天十三刀》，功德+1】

    【《飞蝗投掷法》，功德+1】

    一个时辰后，两人绕回了方才的巷口。

    一股酒气，混杂着油腻的肉香，从那家无名酒馆里飘了出来。

    程远和赵虎正从里面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两人都喝得面红耳赤，满嘴油光。

    见到叶青玄和魏大通，两人不仅没有半分愧色，赵虎反而打了个酒嗝，嘿嘿笑道：“叶捕快，您瞧，我们这不巡完了么？南隅里太平无事，连个吵架的都找不着。”

    程远则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有我们兄弟在，保管万无一失！”

    叶青玄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通红的脸，迷离的眼神，以及那身被酒菜弄脏的奉天司短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

    然后，他转身便走。

    程远和赵虎看着他的背影，又是一阵哄笑，笑声里满是轻蔑与张狂。

    魏大通跟在叶青玄身后，一路无话。他想不通，叶青玄为何能忍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骑在头上拉屎。

    直到走回奉天司衙门附近，叶青玄才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魏大通那张憋屈的脸，说道：“大通，你先回去吧。今日多谢了。”

    “青玄，你……”

    “我自有计较。”叶青玄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旋即便消失不见。

    他独自一人，没有回衙门交差，而是转身走向了临渊郡城的兵器甲子巷。

    他要去买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那两条只会狂吠的狗，再也跳不起来的东西。

    日头西斜，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长长的。他的手，始终按在那柄“奉天刀”上。

    刀，是杀人之器。

    规矩，是束人之绳。

    他要做的，便是在规矩之内，让这柄刀，痛饮其血。

    他等得起。

    一个足以让那两人后悔终身的机会，一个能让他一刀立威，再无人敢小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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