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蛛倒下时,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尚圆睁着,残留着全然的不可思议。她至死也想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蛛丝为何会如朽木般崩断,而对方那平平无奇的一指,又如何能穿透她以秘法炼制的皮衣。
叶青玄收回手指,指尖上一点温热迅速冷却。他没有看那具尚在抽搐的浮凸身段,目光只落在那被捏碎的玉蛛之上。
碎裂的玉石,已然化作齑粉,但一股无形的波动,却早已穿透了赌坊的屋顶,射入沉沉夜幕。
“呵……呵呵……”
阴恻恻的笑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畔。那笑声不带半点人气,如同两块墓碑在相互摩擦,刮得人耳膜生疼。
原本因幻蛛死去而松懈下来的空气,骤然间变得黏稠,一股浓郁的尸腐之气,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充斥了整个大堂。
“咔……咔嚓……”
诡异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叶青玄眼角余光一扫,只见方才被幻蛛毒杀的那七八具赌客尸首,竟一个个扭动起来。他们的脖颈以一种非人的角度转动,四肢反向弯折,撑着地面,缓缓站起。青紫色的面皮下,肌肉僵硬地鼓动,圆睁的眼珠里,瞳孔已然散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这些,已非人,而是傀儡!
“奉天司的鹰犬,打扰了我家小妹的雅兴,该当何罪啊?”
一道人影,自大堂正门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枯瘦的、鸟爪般的手。他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仿佛刚从某个阴暗潮湿的古墓里爬出。
毒门十三太保,第十一,“食尸鹫”。
“跑啊!”
后院里,原本被惊动、正探头探脑的护院与伙计,见到这般地狱景象,顿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外逃去。
“金爷!金爷救命啊!”
一个满身肥油、穿着锦缎的中年胖子,被人从二楼的账房里推搡出来,正是这金钩赌场的老板,金大牙。他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一屁股瘫坐在地,指着叶青玄,色厉内荏地尖叫:“你……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我的场子里闹事!我告诉你们,新上任的黄总捕头,是我表舅!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叶青玄恍若未闻,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食尸鹫与他操控的七八具腐尸傀儡之上。
食尸鹫发出一阵难听的嘎嘎笑声:“黄总捕头?呵呵,便是萧云霆在此,今日也得给我的这些宝贝当点心!上!”
一声令下,那七八具腐尸傀儡猛地扑了上来,动作虽僵直,速度却快得惊人,指甲漆黑,带着破风之声,直抓叶青玄的面门。
便在此时,一声清越琴音,自赌坊之外破空而来。
铮!
音波如剑,凝练成束,后发先至,正中一具腐尸的头颅。那颗脑袋应声炸开,腥臭的黑血脑浆溅了一地。
沈孤鸿背负古琴,仗剑而入,他看也不看金大牙,只对着叶青玄道:“叶兄,此獠交给我,你先擒主谋!”
“不必。”叶青玄的声音平静如水,“沈兄替我掠阵,看好那个便可。”
他口中的“那个”,指的自然是瘫软在地的金大牙。
话音未落,叶青玄动了。
他没有拔刀,身形如鬼魅般在七具腐尸的围攻中穿梭。那些傀儡的利爪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却始终碰不到他分毫。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片风中落叶,看似凶险万状,实则游刃有余。
“什么?”食尸鹫兜帽下的双眼透出惊诧。他这腐尸傀儡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便是寻常炼肤境圆满的武者,陷入围攻也只有手忙脚乱的份,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捕快,身法怎会如此诡异?
金大牙见来了救星,胆气又壮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沈孤鸿身后,尖叫道:“杀了他!给我杀了他!黄总捕头那里,我自有交代!”
叶青玄却在此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立于七具腐尸中央,面对食尸鹫,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朗声念道:“《大炎律》第二百一十七条,凡与魔教妖人勾结,图谋不轨者,其罪当诛!奉天司南城巡检队办案,金钩赌场即刻查封,所有涉案人等,一并拿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食尸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查封?拿下?就凭你?”
他双手猛地合十,那七具腐尸双目之中,骤然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速度与力量,竟比方才又快了三分!
它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结成一个诡异的阵势,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向叶青玄,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死吧!”食尸鹫嘶吼。
也就在这一刻,叶青玄识海深处,那卷《武道天机谱》之上,食尸鹫的身形被无数金线解构,一道道气机流转的脉络清晰呈现,最终,所有的金线都汇聚于其胸前一处,化作一个灼灼燃烧的红点。
膻中穴!控尸之核心!
叶青玄动了。
他终于拔刀。
呛啷一声龙吟,佩刀出鞘。
并非什么精妙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劈。
可这一刀劈出,整个赌坊大堂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一股沉重如山岳的气势轰然压下。刀锋之上,一道三尺长的刀气吞吐不定,其色纯白,却带着斩断一切的霸道锋锐。
《镇岳斩魔刀》!
虽只是他从天机谱中领悟的简化一式,其威势,却已远非《奉天十三刀》可比!
“斩!”
刀气脱刃而出,如一道划破黑夜的惊雷。
它没有斩向任何一具近在咫尺的腐尸,而是穿透了它们之间的缝隙,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笔直地射向大堂门口的食尸鹫!
食尸鹫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想躲,却发现沈孤鸿的琴音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每动一下都艰难万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霸道绝伦的刀气,在他惊骇欲绝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噗!
刀气自他胸前膻中穴一穿而过,带起一蓬黑色的血雾。
食尸鹫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窟窿,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上的生机,如开闸的洪水般飞速流逝。
随着他的倒下,那七具正要将叶青玄撕碎的腐尸,齐齐一顿,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而后“扑通、扑通”地接连倒地,变回了七具冰冷的尸体。
整个赌坊,死一般寂静。
金大牙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裤裆处,一股骚臭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
沈孤鸿也收起了琴声,他看着叶青玄,眼神复杂。方才那一刀,其意境之高,刀气之纯,绝非一个寻常巡检捕快所能拥有。
叶青玄还刀入鞘,走到金大牙面前,用刀鞘拍了拍他肥硕的脸颊:“现在,可以带我们去看看你的密室了吗?”
半个时辰后,在赌场一间堆满金银的密室暗格里,曾几何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
熊铁柱一棍子砸开。
铁盒里,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厚厚的信件。
曾几何拿起一封,只看了几眼,脸色便变得极为难看:“叶队……这……这……”
叶青玄接过信,信纸上,是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就的密文,寻常人看不出端倪,但在他的天机谱下,却无所遁形。
信中的内容,触目惊心。
除了大量与毒门交易“血脉激活丹”半成品的记录外,更提及了一个骇人听闻的计划。
“……三日之后,子时,以‘百毒之源’投入城北白龙潭。潭水乃临渊郡饮水之源,一旦功成,半城百姓皆为我等药人,届时里应外合,大事可期……”
信的末尾,落款是一个血红色的“艳”字。
叶青玄捏着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毒门背后,竟然还有一个“艳门”!他们不仅要炼制武者傀儡,竟还想将这满城百姓,都变成他们的试验品!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城北的方向。
那里,是临渊郡的水源命脉所在。
而此刻,距离信中所说的“三日之期”,只剩下不到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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