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歌声,如无形的藤蔓,顺着耳蜗向神魂深处攀爬。
沈孤鸿的脚步,已然滞重。他双目茫然,眼前哪里还是阴森的矿洞,分明是自家府邸的书房。窗外竹影摇曳,案上笔墨犹新,一个青衫少年正对他举杯,眉目间的笑意,与多年前一模一样。
“孤鸿,你又在为何事烦忧?来,你我兄弟,共饮此杯,世间再无难事。”
是挚友,是那个为救自己而死的沈家门客。沈孤鸿心中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此刻被这幻象温柔地抚弄着,愧疚与思念化作暖流,让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要去接那杯酒。
那酒,他欠了他一辈子。
他脸上露出痴迷的笑,脚步向前,就要踏入那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咚——
一声钟鸣,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这钟声并非耳闻,而是直接从神魂中炸开,浩大,庄严,带着一股涤荡尘埃的伟力。眼前的美酒佳肴、挚友笑颜,如被巨石砸中的镜面,轰然破碎。刺骨的寒意涌上,他一个激灵,猛然回过神来,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哪里有什么书房,只有前方一个泛着绿光、漂浮着死鱼的恶臭水潭。而叶青玄,正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收回了并拢的食中二指。方才那一声“红尘炼心”钟,正是叶青玄以玄黄之气,遥遥点在他眉心,所发出的神魂震音。
“多谢……”沈孤鸿喉头发干,只说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方才若非叶青玄,他只怕已心神失守,沦为废人。
叶青玄的目光,却早已落在那潭诡异的绿水之上。他从水边捡起那个空药瓶,放在鼻端一嗅,眼神登时锐利起来。
“是‘万劫毒种’。”
沈孤鸿面色大变:“什么?是万劫宗传说中,能将千里沃土化为毒泽的那个毒种?”
“不错。”叶青玄将药瓶捏成粉末,“药王已将毒种投入这灵泉源头,此泉是临渊郡地下水系的根本,一旦毒种完全活化,整个临渊郡,乃至周遭数个府县,都将再无活水,亿万生灵,尽成枯骨。”
他的话音未落,矿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地下迷宫都为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一股沛然莫御的强横气劲,与另一股阴毒至极的气息,在极远处激烈碰撞,掀起的波动,即便相隔甚远,也让沈孤鸿气血翻涌。
叶青玄的识海之内,天机谱上的气机图谱剧烈闪烁,清晰地标示出那两股力量的源头。一股浩然正气,正是墨先生。而另一股,阴毒,霸道,其内气之雄浑,竟隐隐压过墨先生一头!
“墨先生并非离去,他是在加固灵泉深处的封印!”叶青玄瞬间明了,“缠住他的,是毒门首领,‘毒龙’!”
“桀桀桀……现在才明白,太晚了!”
一个刺耳的笑声,从他们身后的甬道阴影里传来。一个身形佝偻、面黄如蜡的老者,拄着一根蛇头拐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双眼深陷,眼眶里跳动着两点绿油油的鬼火,正是毒门十三太保中排行第二的“药王”。
“叶青玄,你毁我毒门基业,杀我门中兄弟。今日,老夫便要你和这姓沈的小子,还有那故作清高的老匹夫,一同葬身于此,为我这‘万劫毒泉’,做第一批祭品!”
药王说着,将手中的蛇头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嗡嗡嗡——”
霎时间,四面八方的甬道、矿坑、石缝之中,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振翅声。黑压压的虫云,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有磨盘大小的剧毒人面蛛,有尾针闪烁蓝光的铁甲毒蝎,更有无数叫不出名目的奇形怪状的毒虫,它们汇聚成一道道黑色的潮水,腥风扑鼻,向着三人所在的位置席卷而来。
沈孤鸿挥剑斩出,剑气纵横,将最前方的数十只毒虫斩为两段,可那些虫尸落地的瞬间,便炸开一团团五颜六色的毒雾,而更多的毒虫,则踏着同伴的尸体,悍不畏死地继续涌上。
虫潮无边无际,杀之不尽。
叶青玄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的识海中,天机谱金光流转,一行小字清晰浮现:“万毒之虫,性属阴寒,畏火惧阳。”
他眼中精光一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囊,这是他们入洞时用以添灯的火油。他拧开油囊,将火油尽数倾倒在身前,而后深吸一口气,掌心按在地面之上。
“起!”
一缕精纯至极的玄黄之气,自他掌心渡入地下,沿着油渍蔓延开来。下一瞬,那玄黄之气轰然引爆!
吼——!
一声震天龙吟,响彻整个地下空间。那泼洒于地的火油,竟化作一条十数丈长的狰狞火龙,摇头摆尾,冲天而起!火龙周身烈焰熊熊,其中更夹杂着煌煌如大日的玄黄正气,正是那些阴寒毒物的克星。
火龙咆哮着,一头扎进了那无穷无尽的虫潮之中。
“滋啦啦——”
刺耳的爆响声不绝于耳,无数毒虫在火龙的焚烧下,瞬间化为焦炭,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臭。那足以让任何武者望而生畏的虫海,在这条霸道无匹的火龙面前,竟是摧枯拉朽,被硬生生烧出一条真空地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不!我的宝贝!”药王发出凄厉的惨叫,他耗费数十年心血培育的毒虫大军,竟在顷刻间损失惨重。
他看向叶青玄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他嘶吼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瓶,拔开瓶塞,便要将里面的丹药倒入口中。那是他以自身心血炼制的禁药,一旦服下,功力能在短时间内暴涨数倍,但代价是事后必将油尽灯枯而亡。
他要拼命了!
可就在他仰头欲吞的那一刹那,一道青影,快得超越了他的视觉极限。
嗤!
一抹刀光,比闪电更快,比秋水更寒。
药王的动作停住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他想说什么,张开嘴,喷出的却只有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那柄刀太快,不仅切断了他的喉管,更以其上附着的内气,瞬间震碎了他的心脉。
他手中的药瓶滑落,摔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一旁。他那干瘦的身躯,则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眼中兀自带着不甘与疯狂。
叶青玄还刀入鞘,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
矿洞的阴影里,五道原本蓄势待发、准备施展合击媚术的身影,齐齐一滞。青狐、黑寡妇、白蛇、玉蝉、娇莺,艳门五媚的眼中,皆是掩饰不住的惊骇。
她们算计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算到,毒门引以为傲的药王,竟会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们能用媚术撼动的存在!
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半句废话,身形化作五缕不同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遁入了矿洞更深处的密道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一场杀局,就此瓦解。
可叶青玄的眉头,却没有半分舒展。他看向那口灵泉,只见泉水中央,那枚沉入水底的“万劫毒种”,已然开始发生异变。
咕嘟……咕嘟……
整口灵泉,如同被煮沸了一般,剧烈地翻腾起来,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从泉眼中不断冒出,带着毁灭一切的死寂气息,向四周扩散。
灵泉,正在被毒化!而远方,墨先生与毒龙的战斗波动,也愈发狂暴,显然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如何取出那枚毒种?内气境的毒龙,又达到了何等境界?还有采薇……叶青玄的心,猛地收紧。他能感觉到,那股来自灵泉的危机,似乎正通过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牵动着远在学堂的妹妹。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