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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这才是“危机公关”
    海州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天。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这股味道是从白沙河飘来的,穿过华康集团厚重的玻璃幕墙,钻进我的鼻孔,让我在恒温二十四度的办公室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啪!”

    一叠照片被狠狠甩在我的办公桌上。

    站在我对面的,是一个穿着冲锋衣、满身雨水的年轻男人。他戴着黑框眼镜,胡子拉碴,眼神却亮得吓人。他叫周凯,省城一家以敢言着称的都市报的深度调查记者。

    “江总,解释一下吧。”周凯指着照片,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冷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达标排放’?白沙河下游五公里,所有的养殖户都在哭。这一夜之间翻着白肚皮浮上来的几万斤死鱼,就是你们蓝帆制药复工的‘见面礼’?”

    我低头看着那些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晰,触目惊心。密密麻麻的死鱼铺满了河滩,还有一张特写,是一根隐蔽在芦苇丛中的排污管,正在向外喷涌着泛黄的泡沫。

    那是绿野环保设备的“溢流口”。因为赶工期,为了应对赵鹏的对赌协议,我默许了刘工超负荷运转,那套原本就是样板货的环保设备终于撑不住了,在一个雷雨夜发生了泄漏。

    “周记者,”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慌,站起身,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这是误会。昨天雨太大,可能是雨污分流系统出了故障。我们正在抢修,并且已经联系了养殖户,会按市场价双倍赔偿。”

    我熟练地运用着这一套官方辞令,同时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信封,不动声色地压在茶杯底下。

    “这是一点车马费。周记者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关于这次‘意外’,我们希望能以‘内部整改’的方式处理,毕竟企业刚复工,这几千人的饭碗……”

    “收起你那一套!”

    周凯看都没看那个信封,直接将茶杯推翻。滚烫的茶水泼在桌面上,打湿了那个信封,也打湿了我的脸面。

    “江远,我在省城就听说过你。以前在发改委是个干吏,口碑不错。”周凯盯着我,眼里的光变成了失望和鄙夷,“没想到,你也变成了这种满嘴谎言的资本家。”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瓶浑浊的水样。

    “我已经取样了,也送去第三方机构做了检测。PH值超标,重金属超标。而且,我也查了绿野环保的底。这根本不是什么‘故障’,这是系统性的造假!是犯罪!”

    他重新背起背包,转身走向门口:“明天早上的头版,你会看到这篇报道。标题我都想好了——《百亿国企的带血复工:谁在为毒水大开绿灯?》。”

    “周凯!”我急了,快步绕过办公桌想拦住他。

    “别费劲了。”周凯站在门口,冷冷地回头,“我不缺钱。我缺的是真相。”

    门被重重关上。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完了。

    一旦这篇报道见报,不仅蓝帆要关停,绿野环保的盖子会被揭开,之前的环保批文会被定性为违规审批。省里为了平息舆论,一定会彻查。到时候,我和钱云章,谁都跑不掉。

    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赵鹏一定会落井下石。

    对了,赵鹏!

    我猛地反应过来。周凯是省城的记者,怎么会这么精准地找到那个隐蔽的排污口?怎么会刚好在泄漏的那一晚蹲守在那里?

    这是赵鹏递的刀子。

    我颤抖着手,抓起电话,打给了宣传部的老熟人。

    “老张,帮个忙,省都市报明天的头版……”

    “老江啊,”电话那头语气为难,“要是本地媒体,我一句话的事。但那是省报,还是深度调查部,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而且听说这次他们总编亲自签发的选题,说是有人实名举报,材料很扎实……我这级别,够不着啊。”

    放下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雨,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土石正在崩塌。

    正规渠道走不通。

    金钱收买行不通。

    那就只能……

    我拨通了顾影的电话。

    “喂,顾总。”我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

    “慌什么?”顾影的声音依旧平静,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悠扬的钢琴曲,“不就是几条死鱼和一个愣头青记者吗?”

    “他有水样,有照片,明天就要见报。”我咬着牙,“如果压不住,我们就全完了。”

    “江远,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硬骨头’,只有找不到的‘软肋’。”顾影轻笑了一声,“你以前是做官的,习惯用‘堵’。但在江湖上,我们习惯用‘换’。”

    “换?”

    “半小时后,带上那个信封,去滨海路的老船长酒吧。剩下的,交给我。”

    半小时后。

    老船长酒吧还没到营业时间,昏暗的包厢里,只有一盏摇曳的烛火。

    顾影坐在沙发上,手里摇晃着一杯威士忌。在她对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男人,脸上有一道刀疤,正低头摆弄着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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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顾影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周凯人呢?”我环顾四周。

    “在路上了。”顾影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给我,“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网络借贷记录和几张照片。

    照片的主角,正是刚才那个义正辞严的周凯。只不过,照片里的他,没有那种正义凛然的样子,而是满眼血丝地坐在地下的赌桌旁,面前堆满了筹码。

    “周凯,知名调查记者,也是个资深烂赌鬼。”顾影淡淡地说,“他在澳门和地下钱庄欠了三百多万。上周,追债的人已经堵到了他女儿的幼儿园门口。”

    我震惊地看着那些记录。那个高喊着“不缺钱、只缺真相”的理想主义者,私底下竟然是这副面孔。

    “赵鹏给了他五十万,让他搞臭你。他想拿这五十万去翻本。”顾影嘲弄地笑了笑,“可惜,五十万救不了他的命。但我可以。”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周凯走了进来。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那个光头男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是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龙……龙哥?”周凯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叫龙哥的光头男人没说话,只是把一把锋利的弹簧刀插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凯腿一软,差点跪下。

    “坐。”顾影开口了。

    周凯战战兢兢地坐下,眼神躲闪,再也没了在办公室里的嚣张。

    “周大记者,”顾影把那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三百二十万的债,龙哥这边我已经替你平了。你女儿明天可以安心去上学,没人会骚扰她。”

    周凯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那种绝处逢生的贪婪。

    “条件呢?”他咽了口唾沫。

    “水样,SD卡,还有你的底稿。”顾影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以及,从此以后,闭上你的嘴。”

    周凯犹豫了。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那个龙哥,眼神在挣扎。那是他作为记者的职业底线和作为一个赌徒的生存本能之间的博弈。

    “周凯,”我突然开口了。我看着他,就像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一个为了生存不得不出卖灵魂的人。

    “赵鹏给不了你未来。他只会利用你一次,然后像扔抹布一样把你扔掉。因为你是有污点的。但我们不一样。”

    我把那个被茶水打湿的信封,重新推了过去。

    “这里还有十万。给孩子买点好的,别再赌了。”

    这句话,击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周凯颤抖着手,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密封的水样瓶,还有一张黑色的SD卡,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他一把抓起那个信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江总,照片只有这一份备份。水样……我还没送检。”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说完,他抓着信封,逃一样地冲出了包厢。

    包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影拿起那张SD卡,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扔进了桌上的烟灰缸里。

    “点火。”她看着我,命令道。

    我掏出打火机。

    火苗跳动着,舔舐着那张黑色的塑料卡片。

    塑料融化,发出刺鼻的焦臭味,冒出一股黑烟。

    我看着那股黑烟,感觉它就像是一个冤魂,正在我的注视下消散。那些死鱼的惨状,那些被污染的河水,那些不可告人的真相,都在这团火焰中,化为了灰烬。

    “这就叫危机公关。”顾影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手背,“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发新闻通稿。是找到他的命门,然后扼住他的喉咙。”

    我看着燃烧殆尽的残渣,只剩下一滩黑色的胶状物。

    “如果……他没有赌债呢?”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那就给他制造一点‘赌债’,或者一点‘绯闻’。”顾影眼神冰冷,“江远,只要是人,就有欲望。只要有欲望,就有缝隙。你要做的,就是往缝隙里灌水银,直到把他撑爆。”

    我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这种手段,阴毒,下作,甚至可以说是黑社会行径。

    但我用了。而且,我从中受益了。

    危机解除了。明天不会有头版头条,蓝帆会继续生产,我会继续做我的风光老总。

    但我看着顾影那张美艳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她能查到周凯的底,能平掉几百万的债,能指使“龙哥”这样的人。她的能量,远超我的想象。

    而我现在,已经上了她的船。

    我甚至开始依赖这种“高效”的解决方式。如果下一次遇到正规途径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会不会第一时间又想到她?

    这是一种毒瘾。

    我端起桌上的威士忌,一口气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寒意。

    走出酒吧时,雨还在下。

    我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淋在身上。我想洗干净身上的烟味,洗干净刚才那股塑料燃烧的焦臭味。

    但我知道,有些味道,是洗不掉的。

    我掏出手机,给赵鹏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三个字:“你输了。”

    发完,我把手机扔回口袋,看着漆黑的夜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是赢了赵鹏。

    但我输给了魔鬼。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会为了几条死鱼而愧疚的江远。

    我是那个会亲手烧掉证据的共犯。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