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宝格丽酒店,宴会厅。
这里的空气恒温在二十三度,弥漫着大马士革玫瑰与法国香槟混合的甜香。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投射出千万道迷离的光影,将每一张精心修饰的面孔都照得如梦似幻。
今晚,是华康集团“守护生命·华康公益基金”的启动晚宴。
“……什么是企业家的责任?不是创造了多少利润,也不是纳了多少税。而是当我们站在高处时,是否还能听见低处的哭声;当我们拥有阳光时,是否愿意分给那些身处黑暗的人一束光。”
我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仿佛这番话是从我灵魂深处流淌出来的。
台下,海州的政商名流们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我。林雪宁坐在第一排,她今晚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礼服,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在此时此刻,她也是这幅完美画卷的一部分。
“为此,我代表华康集团宣布,首期注资五千万元,用于救助省内贫困地区的重症儿童。我们要让每一个孩子,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我高高举起那张象征性的巨大支票模型。
“哗——”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宴会厅。镁光灯疯狂闪烁,无数快门声连成一片,像是要把这一刻这种崇高的神性永恒定格。
我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微笑姿势,微微颔首,享受着这种被道德光环加冕的快感。在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丝错觉:也许我真的是个好人,也许那些脏钱,真的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洗白。
直到我要走下台的那一刻,放在西装内袋里的手机,贴着我的胸口猛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像是一只惊慌失措的虫子,在撕咬我的心脏。
我保持着微笑,从容地走下台,一路应付着各种恭维和敬酒,直到走到休息区的角落,才背过身,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彩信。发信人显示的是一个澳门的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段视频。
我点开播放,视频并没有声音,但画面带来的冲击力,比刚才那几千人的掌声还要震耳欲聋。
画面背景昏暗,看起来像是某个简陋的病房。镜头晃动着,最后对准了一个老人的小腿。
那条腿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色,皮肤像溃烂的橘子皮一样翻卷着,流着黄色的脓水,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白骨。
紧接着,镜头一转,对准了一张我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蓝帆制药厂下游那个村子的村长。半年前,为了拿地,我还曾握着他的手,许诺会带给村子富裕。
此刻,他正张着嘴,无声地哀嚎,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毒。在他身后,还有几个孩子,脸上长满了奇怪的红斑。
视频结束,跳出了一行字:
“江总,精彩的演讲。但这才是你要守护的‘生命’吧?五百万,打到这个账户。不然明天早上,这段视频就会出现在BBC和推特上。——周凯。”
周凯。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后来被赵鹏收买、最后因为赌博输光家产的调查记者。
我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刚才喝下去的顶级香槟,此刻在胃里翻腾,化作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酸水。
我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张铺满鲜花和美食的长桌。澳洲龙虾、鱼子酱、半头鲍……那些精致的食物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而我的脑海里,全是刚才视频里那条流着脓水的腿。
这张极尽奢华的盛宴桌上,被人扔进了一只腐烂发臭的死老鼠。
它不仅恶心,还带着致命的鼠疫。
“江总,怎么躲在这儿?李市长还在找您呢。”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端着托盘路过,恭敬地提醒我。
“知道了。”
我强忍着胃里的痉挛,把手机塞回口袋。我的手在发抖,为了掩饰,我随手从托盘上拿了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压住了恶心,却压不住恐惧。
周凯是个赌徒。赌徒是没有底线的。今天给了五百万,明天他就会要五千万。这是个无底洞。
而且,一旦这个视频曝光,蓝帆制药的排污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华康集团刚刚上市的股价会瞬间崩盘,那12.5亿的财务造假也会被顺藤摸瓜地牵扯出来。
那是灭顶之灾。
我必须冷静。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宴会厅旁的VIP休息室。这里隔音很好,关上门,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死一般的寂静。
我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苍白,眼神阴鸷,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台上那个“慈善家”的影子。
“一只老鼠而已,就把我们的财神爷吓成这样?”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的沙发区传来。
我猛地回头。
顾影正坐在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在暗处狩猎的猫。
“你怎么在这儿?”我下意识地问,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我的酒店。”顾影站起身,踩着高跟鞋慢慢走到我面前,“而且,我也收到了同样的视频。”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
“周凯那个蠢货,为了保险,同时也发给了我。他以为这样能双保险,其实是在找死。”
顾影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你想怎么做?”我盯着她,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现在在澳门,欠了赌场一屁股高利贷,正被追债。”顾影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薄荷的凉意,“那种地方,每天都有烂赌鬼跳海,或者出车祸。消失一个人,就像大海里死了一条鱼,没人会查,也没人在乎。”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说……杀了他?”
“我没说‘杀’。”顾影纠正我的用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我是说,帮他‘解脱’。”
“不行!”
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顾影,我们是做生意,是求财!不是黑社会!如果手上沾了血,这性质就变了!那是人命!”
“人命?”
顾影笑出了声,笑声尖锐刺耳。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我的领带,猛地将我拉向她,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
“江远,你现在跟我谈人命?你刚才在视频里没看到吗?那些烂掉的腿,那些长红斑的孩子,他们不是人命吗?蓝帆制药为了赶工期,为了你的上市报表,直排了多少吨污水?那些毒,是你亲手放出去的!”
“你早就杀了人,还是慢刀子割肉。现在装什么圣人?”
她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我心里最溃烂的地方。
我脸色惨白,无言以对。
“那是意外……”我无力地辩解,“我已经在想办法补救了,我成立基金会就是为了……”
“省省吧。”顾影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我的西装,“基金会是为了避税,是为了股价。别把自己骗信了。”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海州的夜景。
“周凯是个定时炸弹。他活一天,我们就睡不好一天。五百万填不饱他的胃口,他会像吸血鬼一样,吸干我们最后一滴血。江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件事不用你动手,我会安排人处理。你只要今晚继续演好你的慈善家,明天早上,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看着她那冷漠的背影,我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在她的世界观里,杀一个人,真的就只是一道“成本计算题”。
如果我也同意了,那我就真的彻底沦为恶鬼了。我也许贪婪,也许虚伪,但我不能越过那条线。那是我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底线。
“不。”
我看着她的背影,声音虽然颤抖,但异常坚定。
“这件事,我来处理。”
顾影回过头,挑了挑眉:“你?你想怎么处理?给钱?那是抱薪救火。”
“我不给钱,也不杀人。”我咬着牙,大脑飞速运转,在这绝境中寻找着第三条路,“我有办法让他闭嘴,永远闭嘴,而且是合法的。”
“合法的?”顾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在澳门,他在赌。”我拿出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烂赌鬼最怕的不是死,是没得赌,是被关起来。”
“你要送他进监狱?”顾影眯起了眼睛。
“敲诈勒索五百万,数额特别巨大,起步就是十年。再加上他在那边的聚众赌博、非法偷渡……我有办法让他这辈子都烂在牢里。”
“这有风险。”顾影冷冷地说,“警察一旦介入,万一他乱咬……”
“警察只看证据。我会让他没机会乱咬。”我打断了她,“给我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内我搞不定,随你处置。”
顾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里的嘲弄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三天。”她伸出三根手指,“江远,这是你最后一次所谓‘人性’的挣扎。希望你别把自己玩死。”
说完,她掐灭了烟头,踩着高跟鞋走出了休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了洗手台上。
镜子里的我,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刚刚保住了一条人命,但这并不让我感到轻松。因为我知道,我要做的事情,虽然不动刀枪,但同样残忍。
我要亲手设局,把一个人送进地狱,用来掩盖我自己的罪恶。
我掏出手机,手还在微微颤抖。
我翻到了通讯录里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老陈”。
那是海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位老队长,当年我在县委办时,曾帮他解决过女儿的编制问题,算是有过命的交情。
但我不能直接找他。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那是海州最有名的刑事律师,也是专门帮富人干“脏活”的法律顾问。
“喂,王律师吗?是我,江远。”
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帮我查一下,咱们国家和澳门之间的司法引渡条款细节。另外……帮我联系澳门那边的私家侦探,我要定位一个人。”
挂断电话,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重新挤出了那个标准的、充满大爱的微笑。
宴会还没结束,市长还在等着我。
我推开门,再次走进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浮华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流脓的腿,没有绝望的哭声,只有香槟、鲜花,和无数张名为“成功”的假面具。
但我知道,那只死老鼠就在我的口袋里,它的尸臭味,将伴随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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