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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温柔的铁笼
    凌晨四点,海州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蓝色。

    我的迈巴赫像一只黑色的幽灵,无声地滑过空旷的滨海大道。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我后背那层细密的冷汗。

    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王律师的加密简讯,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鱼已入网。”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真皮座椅上。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几千公里外,那扇沉重的铁门在周凯身后“哐当”一声关上的声音。

    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澳门警方和海州警方的效率高得惊人。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五百万的勒索转账记录、现场查获的“高纯度毒品”(虽然那是面粉,但在那一刻的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它就是定罪的锁链)、以及涉嫌洗钱的账户关联,周凯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

    他会被羁押在那个四周环海的监狱里,等待漫长的审判。在这个过程中,他接触不到任何媒体,发不出任何声音。等他终于有机会开口的时候,已经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后了。那时候,谁还会相信一个因贩毒和勒索入狱的烂赌鬼嘴里的胡话?

    监狱,对他来说是惩罚,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最温柔、最坚固的保险箱。它锁住了周凯的人身自由,也锁住了华康集团那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我赢了。

    但我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相反,一种巨大的、空虚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对司机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司机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疑惑。这个时间点,正是回家补觉的好时候,去医院做什么?

    “好的,江总。”他没有多问,这就是专业。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住院部大楼的阴影里。

    我戴上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又戴上了一个大大的医用口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在聚光灯下挥斥方遒的江总,而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凌晨的医院,比白天更加让人窒息。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陈旧的被褥味,充斥着每一条走廊。这里没有权势,没有财富,只有最赤裸的生老病死。

    我熟门熟路地来到了急诊缴费窗口。窗口里的值班护士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被我敲击玻璃的声音惊醒,一脸的不耐烦。

    “缴费?哪个科室?床号?”

    “重症医学科,12床至16床。”我递过去一张没有签名的银行卡,“所有欠费结清,另外,每个账户预存五十万。”

    护士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大了。她看了看电脑屏幕,又抬起头,狐疑地打量着全副武装的我。

    “这几个病人……都是西郊大刘村的吧?你是他们家属?”

    “不是。”我低下头,压低了帽檐,“我是……一个志愿者。”

    “志愿者?”护士显然不信,哪有一出手就是几百万的志愿者?但看到POS机上打印出的那串长长的零,她闭上了嘴。在这个地方,钱就是命,没人会跟救命钱过不去。

    拿到缴费单,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的双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了住院部六楼的皮肤科重症区。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昏暗。长椅上,蜷缩着几个陪护的家属,他们大多衣着破旧,满脸愁容,那是被生活和病痛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病房门缝,向里张望。

    那是我在周凯的视频里见过的那个老人,蓝帆制药厂下游那个村子的老支书。

    他此刻正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那条溃烂的腿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但依然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在他床边,跪着一个黑瘦的中年妇女,正捂着嘴,压抑着哭声。而旁边的一个折叠床上,睡着那个脸上长满红斑的小孙子。

    护士长拿着缴费单走了进去,轻轻推了推那个妇女。

    “别哭了。刚才有好心人把你们的欠费都补齐了,还预存了后续的治疗费。你们不用卖房子了,老人的腿能保住,孩子的排毒治疗也可以开始了。”

    那个妇女愣住了,像是听不懂这几句话的意思。

    过了好几秒,她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是一种在绝望深渊里突然看到绳索的宣泄。

    “谢谢……谢谢菩萨!谢谢好心人啊!”

    她不顾护士的阻拦,朝着门外的方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那个原本昏睡的小孙子被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奶奶磕头,也跟着哭了起来。

    我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死死地抓着墙角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墙皮里。

    菩萨?

    多讽刺的称呼。

    那个女人不知道,救她的人,正是那个为了股价、为了上市、默许工厂直排污水的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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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亲手把毒水灌进了他们的良田;是我,让那个老人的腿溃烂见骨;也是我,让那个孩子的童年布满红斑。

    我是魔鬼。

    我刚刚才在澳门亲手把一个人送进了监狱,现在却在这里扮演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江远,你真恶心。”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瞬间打湿了口罩。那种滚烫的液体流进嘴里,是咸的,也是苦的。

    我不敢接受那个女人的跪拜。那一刻,我觉得她的每一个响头,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我的脊梁骨上,要把我砸得粉碎。

    我这就是在买赎罪券。

    我想用这二百万,买自己良心的一点安宁。我想告诉自己:看,我也没那么坏,我也在救人。

    可是,看着那个孩子懵懂的眼睛,我知道,我洗不白的。

    这二百万,比起我从资本市场上掠夺来的几十亿,不过是九牛一毛。这根本不是慈善,这是伪善,是鳄鱼的眼泪。

    “先生?您没事吧?”

    一个路过的护工看到我浑身颤抖地站在角落里,关切地问道。

    “没事……”

    我狼狈地转过身,像是做了贼一样,仓皇地逃离了那个充满了感激和哭声的楼层。

    逃进电梯,逃进车里,逃回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回到御景湾一号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打开了家门。

    屋里静悄悄的。林雪宁和孩子应该还在睡觉。

    我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现在的我,急需一杯烈酒,然后在那张价值百万的大床上昏睡过去,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我脱掉外套,换上拖鞋,走向书房。我想把那份这几天一直带在身边、关于蓝帆制药排污数据的内部草稿销毁掉。那是最后的隐患。

    推开书房门的一刹那,我僵住了。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浓重的烟味呛得我咳嗽了一声。

    “爸?”

    我看清了那张脸,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岳父林博文。

    这位省委党校的退休教授,一辈子两袖清风的老党员,此刻正坐在属于我的老板椅上。他的脸色铁青,在那明明灭灭的烟头映照下,显得格外凝重。

    而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的,正是我那份忘记锁进保险柜的《蓝帆制药环境风险评估及整改草案》。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我也曾试图去解决、但最终选择掩盖的排污数据。

    “回来了?”

    岳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按灭,那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

    “爸……您怎么这么早来了?雪宁呢?”

    我强装镇定,试图去拿桌上的文件,“这……这是一份废弃的草稿,数据都是模拟的,我正准备销毁……”

    “模拟的?”

    岳父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小远,我教了一辈子书,看了一辈子人。学生有没有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从那一叠文件的下面,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一张从医院打印出来的缴费回执单的复印件。

    “刚才老陈给我打电话了。他是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也是我的老学生。”岳父指了指那张纸,“他说,有个蒙面人凌晨去给大刘村的那些病人交了二百万。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张卡的户主信息,是你那个离岸公司的账户。”

    轰——

    我脑子里一声巨响,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但我忘了,这个世界是个人情社会。而在海州,林老的人脉网,有时候比任何情报系统都可怕。

    “如果你是无辜的,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你为什么要半夜偷偷摸摸去交这笔钱?”

    岳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大山压向我。

    “你在买什么?买安心?还是买他们的命?”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爸,那是……集团的历史遗留问题。我在解决,我真的在解决……”

    “解决?”岳父冷笑一声,拿起那份草案狠狠地摔在地上,“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为了上市,把排污口的数据抹平?为了股价,让那些村民喝毒水?”

    纸张飞散,飘落在我的脚边。

    “小远啊,小远。”岳父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当年你还是个小科员的时候,跟我说你想当官是为了给老百姓做点事。那时候你眼里有光。”

    “现在呢?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满身酒气,满嘴谎话。你穿的人模狗样,可你的脊梁骨断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胸口。

    “饭碗太满,是会洒出来的;欲望太满,是会掉脑袋的。”

    “你以为你把那个敲诈你的记者送进监狱就万事大吉了?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我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连周凯的事都知道?

    岳父看着我惊恐的表情,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顾影那个女人是条毒蛇,你以为你在利用她,其实你早就被她缠死了。”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

    “这份草案,我刚才已经烧了一半。剩下一半,你自己看着办。”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收不住了……记得,做得干净点。别连累雪宁和望舒。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对你最后的请求。”

    门关上了。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件,看着那明明灭灭的烟灰。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地板上。

    但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彻骨。

    我以为我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完美的铁笼,锁住了所有的秘密。

    殊不知,我也把自己锁进了这个名为“罪恶”的笼子里。

    而且,钥匙已经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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