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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最后的赌局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像看不见的刀片,嗖嗖地往衣领里钻。

    我坐在长条形会议桌的左手第一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宿醉的头痛像是一把钝锯子,还在太阳穴的位置来回拉扯,但我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昨夜那个在空荡荡的婴儿房里崩溃痛哭的江远,已经被我锁进了心底最黑暗的地下室。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华康集团常务副总,是一台即将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今天早晨八点,董事长办公室突然下发通知:召开紧急董事会。议题只有一个——“关于全资收购德国海德堡生物科技公司(Heidelberg Biotech)的可行性研讨”。

    “同志们,时间紧迫,我就不兜圈子了。”

    钱云章坐在主位上,精神头好得离谱。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文件。

    “这是省里‘走出去’战略的重要一步。海德堡生物,拥有欧洲最顶尖的干细胞再生技术。拿下它,华康就能实现弯道超车,从一个传统的制药企业,一跃成为国际一流的生物科技巨头。”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煽动力。

    “相关的尽调报告已经发给各位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窗口期只有三天。对方只给我们三天时间做决定。”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我并没有翻开那份厚达两百页的报告。因为在来之前,我已经通过顾影的渠道,拿到了这家公司真实的底牌。

    海德堡生物?

    那就是个裹着金箔的尸体。

    连续五年亏损,核心专利还有六个月到期,就在上个月,它的三位主要科学家已经集体跳槽去了罗氏。它现在剩下的,只有一栋位于莱茵河畔的老旧实验楼,和一堆毫无价值的实验数据。

    所谓的“窗口期”,不过是因为它的债权银行要在下周启动破产清算程序。

    钱云章给它的估值是多少?

    四亿欧元。折合人民币,三十个亿。

    三十个亿,买一具尸体。

    这哪里是弯道超车,这分明就是要把华康集团这辆满载的运钞车,直接开进悬崖。

    陈默的话在我耳边回响:“他在准备后路……他在搬家。”

    是的,这就是“搬家”。这三十亿一旦流出去,就会像水银泻地一样,通过无数个空壳公司,最后流进钱云章背后的那些神秘账户里。

    而签字的人,是我。

    “我觉得这个项目非常好!”

    率先发言的是董事会里的“举手专业户”,独立董事老张。他扶了扶老花镜,一脸谄媚,“技术引进是国家鼓励的方向,而且四亿欧元的估值,对于一家拥有核心技术的德国公司来说,简直是白菜价!”

    “是啊,我也赞同。”另一位董事附和道,“我们要有大格局,不能只盯着眼前的财务报表。”

    “财务方面,虽然短期有压力,但可以通过集团内部拆借来解决。”CFO刘卫国低着头,声音很小,不敢看我的眼睛。

    钱云章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江远,你是分管战略和投资的常务副总,又是集团出了名的‘火眼金睛’。你也说说看?”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这是一次试探。

    昨晚林雪宁的出走、赵鹏的死,钱云章当然知道。他在看我这只“困兽”,是不是已经被驯服成了听话的家畜。

    如果我现在点头,我就彻底成了他的同谋。如果我反对……

    我的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张冰冷坚硬的军绿色名片。

    陈默说:要做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如果我要做那个“变数”,我就不能在这里顺从。我要留下痕迹,我要留下声音,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疯狂的赌局里,我是那个唯一的清醒者。

    哪怕是装出来的清醒。

    我慢慢地翻开面前的文件,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份尽调报告,是谁做的?”我并没有回答钱云章的问题,而是冷冷地问了一句。

    刘卫国浑身一抖:“是……是委托的一家香港咨询公司……”

    “哪家公司?资质核查了吗?为什么没有签字?”

    我猛地合上文件夹,“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刘卫国的脸上。

    “四亿欧元的大项目,拿一份连落款都没有的野鸡报告来糊弄董事会?刘卫国,你的专业素养被狗吃了吗?”

    刘卫国脸色惨白,求助似的看向钱云章。

    钱云章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手中的红蓝铅笔停在了半空。

    “江远,注意你的态度。我们是来讨论战略的,不是来纠结格式的。”

    “战略?好,那我们就谈战略。”

    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海德堡生物,上年度营收仅为一百二十万欧元,而债务利息高达一千五百万欧元。资产负债率已经突破了200%。这是一只脚已经踏进火葬场的企业。”

    我从脑海中调出顾影给我的数据,语速极快,字字如刀。

    “他们的核心专利‘细胞逆转录技术’,将在今年11月15日到期。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现在买下来,花了三十个亿,买到的只是一张还有半年就要作废的废纸!”

    “所谓的顶尖团队,首席科学家汉斯博士,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离职。现在留在那里的,是一群等着领遣散费的实习生!”

    我转过头,直视着钱云章那双浑浊却阴狠的眼睛。

    “董事长,这哪里是弯道超车?这是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风险!如果这个字签了,将来一旦暴雷,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谁能负得起这个责?是要去省纪委喝茶,还是要进局子蹲大牢?”

    这番话,说得极重。

    可以说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撕破脸皮的挑衅。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叫嚣着“白菜价”的老张,此刻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刘卫国更是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我最后的挣扎,也是我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这段话,会被记录在董事会纪要里。哪怕将来东窗事发,这也是我曾经试图“阻拦”的铁证。

    钱云章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他把玩着手里的铅笔,像是在把玩一把匕首。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又降了几度。

    “江远啊,你还是太年轻。看问题太片面,缺乏大局观。”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

    “债务高,说明它可以利用杠杆。专利到期,说明我们可以进行二次开发。科学家走了,我们可以派自己的人去。什么叫困难?困难就是机遇!”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声色俱厉。

    “省里要的是什么?要的是我们在国际舞台上的声音!要的是我们敢于出海的魄力!如果我们前怕狼后怕虎,还在计较这些蝇头小利,那华康集团还怎么做大做强?还怎么对得起省领导的信任?”

    这就是权力的逻辑。

    他不跟你讲商业,不跟你讲数据,他直接用“大局”和“政治正确”来压死你。

    “现在,举手表决。”

    钱云章坐回椅子上,目光如秃鹫般扫过全场。

    “同意收购海德堡生物的,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了手。

    紧接着,那个“举手专业户”老张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然后是刘卫国,虽然满脸冷汗,但也举起了手。

    一个,两个,三个……

    除了我,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八比一。

    我看着那一只只举起来的手臂,感觉像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森林。这就是现实。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真相和良知,一文不值。

    我输了。

    或者说,我按照既定的剧本,完成了我的“表演”。

    钱云章看着我那只没有举起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丝胜利者的嘲弄。

    “很好。八票赞成,一票反对。决议通过。”

    他在文件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猫戏老鼠的残忍。

    “江远同志既然对这个项目研究得这么透彻,把风险看得这么清楚,那说明你是最了解这个项目的人。”

    他合上笔盖,发出了“咔哒”一声脆响。

    “为了确保国有资产的安全,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我提议,这个并购案,由江远同志全权负责,担任专项工作组组长。必须在半个月内,完成签约和资金交割。”

    “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江总是最佳人选!”

    一片附和声。

    我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是一个阳谋。

    明知道是个坑,他却偏偏要让你跳下去。而且是用“信任”和“重用”的名义,把你推下去。

    如果不接,那就是违抗董事会决议,就是政治站位不高,立马滚蛋。如果接了,那这三十个亿的雷,就绑在了我的身上。将来一旦爆炸,我就是那个唯一的替死鬼。

    我看着钱云章。

    他正微笑着看着我,那笑容里写满了四个字:你死定了。

    但我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愤怒或者惊慌。

    我慢慢地整理好面前的文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感谢董事长的信任。”

    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既然组织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江远,一定不辱使命。”

    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那里,隔着衬衫,那张军绿色的名片正在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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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云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在他看来,我这是认命了。是为了保住乌纱帽,选择了同流合污。

    “好!这才是华康的干部该有的样子!”

    钱云章率先鼓掌。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在这热烈的掌声中,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我像是一个独自走向刑场的囚徒,周围全是看客的欢呼。

    散会后,人群散去。

    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刚走到门口,刘卫国追了上来。

    “江……江总。”他看起来快要虚脱了,“这个项目……真的能做吗?那可是三十个亿啊,要是真的全是坏账,我们……”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这个懦弱的CFO。

    “刘总,刚才举手的时候,你的手可是举得比谁都高啊。”

    刘卫国尴尬地擦着汗:“我……我也是没办法。董事长盯着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既然举了手,就别想那么多。把账做平,是你唯一的活路。做不平,你就等着跟赵鹏一样,去海里喂鱼吧。”

    刘卫国浑身一僵,惊恐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他,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着镜面不锈钢里映出的那个自己。

    西装笔挺,面容冷峻,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疯狂的死意。

    赌局开始了。

    钱云章,你以为你把雷扔给了我,我就一定会炸死?

    三十个亿。这确实是个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数字。

    但也是一个足以把天捅个窟窿的筹码。

    既然你要我负责,那这三十个亿怎么花,流向哪里,哪怕是流向地狱,也得经过我的手。

    你想要搬家?

    行,我帮你搬。

    但我会把你的家,搬到悬崖底下去。

    我拿出手机,在电梯的阴影里,给顾影发了一条信息:

    “鱼咬钩了。准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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