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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旁听席上的目光
    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这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一只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嘴。

    “带被告人江远到庭。”

    审判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肃穆的法庭上空盘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挺直早已佝偻的脊背。脚镣重达五公斤,每迈出一步,铁环撞击脚踝骨的钝痛感就会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我穿着那件印着“海州看守所 1037”字样的橙黄色马甲,在两名法警的押解下,拖着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一步一步挪进了这个决定我生死的空间。

    刺眼的灯光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适应了光线后,我的视线越过高耸的审判台,越过表情严肃的公诉人,本能地投向了后方的旁听席。

    那里坐满了人。有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有拿着笔记本记录的纪委干部,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面孔。

    我在寻找林雪宁。

    尽管我让律师带话让她别来,让她忘了我,但在内心最深处,我依然渴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到那一双熟悉的眼睛,哪怕只有一秒。

    可是,我没有找到。

    第一排最左侧的位置是空的。

    我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块,但随即又涌上一股释然。没来就好,没来,就不用看到我像只猴子一样被当众审判的狼狈模样。

    然而,就在我的视线扫向旁听席正中央时,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随即像火山爆发一样冲上了头顶。

    我看到了他们。

    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那个全场视野最好的位置上的,竟然是钱云章。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两鬓似乎特意染了一些白霜。他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眉头紧锁,眼神忧郁,整个人透着一种“老领导痛失爱将”的沉痛与惋惜。

    而在他旁边,坐着赵鹏。

    赵鹏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阿玛尼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翘着二郎腿。虽然他努力在脸上维持着严肃的表情,但我依然从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轻蔑的眼神里,读出了掩饰不住的快意。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眼神。

    那是胜利者看着失败者被处决时的嘲弄。

    “他们怎么敢……”

    我死死地盯着他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手铐勒进了肉里,但我感觉不到疼。

    他们不仅把我送进了地狱,还要亲自买票,坐在特等席上,欣赏我被烈火焚烧的惨叫!

    “被告人,注意你的情绪。”

    审判长敲响了法槌,沉闷的响声把我拉回了现实。法警用力按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被迫低下头,被按在了被告席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

    庭审开始了。

    公诉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声音尖锐而冷漠。她打开那份厚厚的起诉书,开始宣读那些足以让我死十次的罪状。

    “……被告人江远,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在华康集团收购德国海德堡项目过程中,伙同他人,虚构交易环节,通过设立离岸账户等手段,侵吞国有资产人民币12.5亿元……”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我的棺材盖上。

    “……此外,被告人江远为谋取个人私利,无视国家环保法规,指使他人暴力威胁环保检测人员,导致蓝帆制药严重污染事件……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八十二条、第三百八十五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贪污罪、受贿罪、挪用公款罪、洗钱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随着公诉人的陈述,法庭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证据。

    那些我亲笔签名的文件,那些转账记录,那些我和顾影出入会所的照片,甚至还有刘卫国那段声泪俱下的指控视频。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只有公诉人冰冷的声音在回荡。

    这哪里是审判?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话剧!

    我是那个十恶不赦的丑角,公诉人是正义的化身,而坐在台下的钱云章和赵鹏,则是这场戏的总导演和制片人。

    突然,我感觉到一道目光死死地黏在我的脸上。

    我猛地转头,正好对上了钱云章的视线。

    此时,公诉人正读到:“……给国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辜负了党和人民的信任。”

    钱云章像是配合演出一样,缓缓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然后,他对着旁边的媒体镜头,沉重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即便隔着五米远我也能听到的长叹。

    那一声叹息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悲痛,充满了被下属蒙蔽的委屈,充满了大义灭亲的无奈。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所有镜头都对准了这位“痛心疾首”的老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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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嚓!咔嚓!”

    这一幕,彻底击穿了我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是我的血!那是我的肉!那是我的命!

    他竟然拿我的尸骨,来给自己立这一块“清廉”的牌坊!

    “虚伪!!!”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面前的话筒。沉重的脚镣撞击着挡板,发出“咣当”巨响。

    “钱云章!你在演什么戏?!你装什么好人!!”

    我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双眼赤红如血,手指隔着空气,死死地指着那个正在擦眼泪的老人。

    “那12.5亿是谁让我转的?是你!是你那份《特别授权书》!是你为了给省里的李副书记送政绩,逼我签的字!”

    “还有你!赵鹏!”

    我调转枪口,指向那个被我吓了一跳的眼镜男,“蓝帆制药的污染是谁搞出来的?是你为了赶工期私自停了环保设备!我是在给你擦屁股!我是替死鬼!!”

    “我是冤枉的!这一切都是局!是他们设的局!!”

    我的咆哮声在法庭上空炸响,带着绝望,带着血泪,带着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灵魂最后的控诉。

    整个法庭瞬间乱作一团。旁听席上发出一阵惊呼,闪光灯疯狂闪烁。

    钱云章被我的“指控”吓得往后一缩,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但很快,那丝惊恐就变成了更加深沉的悲悯。他捂着胸口,一副受了极大刺激、几乎要晕倒的样子。

    “肃静!肃静!”

    审判长手中的法槌敲得震天响,“被告人江远!控制你的情绪!这里是法庭,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没有撒野!我说的是真相!”我拼命挣扎着,两名身强力壮的法警冲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将我的脸狠狠地压在桌面上。

    冰冷的桌面挤压着我的颧骨,我的视线变得模糊,但我依然在吼:

    “查啊!你们去查钱云章的海外账户!去查赵鹏的秘密协议!为什么只查我?为什么只抓我一个人?!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法警!让他冷静下来!”审判长厉声喝道。

    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我的胳膊几乎被扭断。我被强行按回了椅子上,背后的金属卡扣“咔哒”一声锁死,让我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公诉人冷冷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只发疯的野狗。她扶了扶眼镜,对着话筒说道:

    “审判长,请记录。被告人江远在法庭上公然咆哮,污蔑证人和受害单位领导,态度极其恶劣,毫无悔罪表现。检方认为,这种抗拒改造、死不悔改的态度,应当作为量刑的重要参考。”

    毫无悔罪表现。

    抗拒改造。

    这八个字,像八座大山,轰然落下。

    我停止了挣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泪水,滴落在面前那份早已写好了结局的起诉书上。

    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再次看向旁听席。

    钱云章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重新戴上眼镜,那双藏在镜片后的老眼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悲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嘲弄。

    他看着我,微微动了动嘴唇。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我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你输了。”

    是的,我输了。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真理并不掌握在嗓门大的人手里,也不掌握在受冤屈的人手里。它掌握在制定规则、操控证据的人手里。

    我的每一次辩解,都是苍白的狡辩。

    我的每一次反抗,都是“抗拒改造”的罪证。

    我的每一次愤怒,都是他们眼中的笑料。

    旁边的辩护律师张伟,那个年轻人早已吓得脸色惨白。他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哀求道:“江先生,别说了……求您别说了。再闹下去,法官真的会顶格判的……”

    我转过头,看着这个连辩护词都拿不稳的律师,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我为什么要喊?

    喊给谁听?

    喊给法官听?他只看证据链。

    喊给媒体听?他们只想要耸人听闻的头条。

    喊给钱云章听?他只会觉得我像个跳梁小丑。

    “呵呵……”

    我低下头,发出两声干涩的笑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说了。”

    我瘫软在椅子上,声音沙哑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我不说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审判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突然安静感到意外,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公诉人继续举证。”

    庭审继续。

    依然是那些冰冷的证据,依然是那些完美的逻辑。

    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的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轰鸣声,眼前只有钱云章那个嘲弄的口型。

    在这个庄严的国徽下,在这个代表正义的法庭上,我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正慢慢收紧,勒断了我的脖子,勒碎了我的骨头。

    而我就像一只被粘在蛛网上的苍蝇,越是挣扎,死得越快。

    旁听席上,赵鹏凑到钱云章耳边,似乎说了句什么笑话。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狰狞。

    我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瞬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相信“邪不压正”的江远,终于在心底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行尸走肉。

    一具等待着宣判,等待着行刑,等待着化为灰烬的躯壳。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并不是结束。

    这只是地狱最深处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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