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依然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死死地捂在每个人的口鼻上。
我坐在被告席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腕上那副“金色的手铐”冰冷刺骨,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
今天的审判庭安静得有些诡异。
还记得第一次开庭时,旁听席上那些恨不得用唾沫把我淹死的目光,那些长枪短炮早已架好,只等着拍下我被宣判死刑时痛哭流涕的丑态。那时候,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硕鼠”,是把这座城市拖入泥潭的罪人。
但今天,风向变了。
我微微抬起头,视线扫过旁听席。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媒体记者,此刻都面面相觑,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因为就在开庭前十分钟,那个关于“海外信托被冻结”的小道消息,恐怕已经传遍了他们的微信群。
公诉席上,苏正正在整理领带。这位省纪委借调来的精英检察官,依旧保持着那副正义凛然的姿态。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审判长,辩护人有新证据提交。”
身边的宋致站了起来。
这位被称为“京城疯狗”的律师,今天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股与法庭格格不入的痞气。但他手里那叠薄薄的文件,却像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剔骨刀。
苏正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站起来反对:“审判长,现在是法庭辩论阶段,举证质证环节已经结束。辩护人如果是为了拖延时间……”
“苏检察官,别急着扣帽子。”
宋致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这份证据,可是关乎这起案件到底是一场‘肃贪风暴’,还是一场‘世纪冤案’。您确定不想听听吗?”
我看着苏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动物本能察觉到危险时的反应。
审判长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宋致和苏正之间游移了片刻,手中的法槌重重落下:“反对无效。准许提交。”
宋致走到法庭中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优盘,插进了多媒体设备。
“在播放这段录音之前,我想请大家回到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宋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穿透力,“地点,海州南郊,云顶私人会所。”
大屏幕上,一条音频波形图跳了出来。
下一秒,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曾让我在深夜里无数次呕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法庭。
“……江远?呵,赵鹏,你太高看他了。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从他踏进这个局的第一天起,他就只是我们要的一张纸巾。擦完了屁股,嫌脏,当然要冲进下水道里……”
顾影的声音。
哪怕隔着电流声,我也能听出她语气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慵懒,那种视人为草芥的傲慢。
旁听席上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敲击着键盘。
我静静地听着。
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
当一个人被羞辱到极致,被剥夺了尊严和人性之后,愤怒这种情绪就显得太奢侈了。此刻的我,甚至有点想笑。
顾影,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你那张曾经让我神魂颠倒、又让我万劫不复的嘴,如今成了送你自己上断头台的利刃。
苏正的脸瞬间煞白。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急促而变调:“这……这录音来源不明!且带有明显的个人恩怨色彩,无法证明江远没有贪污事实!这只能说明他们内部有矛盾!”
“别急,苏检察官,还有呢。”
宋致冷笑着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画面一转,一份密密麻麻的英文文件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鲜红的“IRS”(美国国税局)和瑞士联邦税务局的公章,像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公诉席。
“就在昨天,瑞士联邦税务局和美国国税局联合执法,查封了‘极光信托’及其旗下所有子账户。理由是:严重的税务欺诈和洗钱。”
宋致指着屏幕上那一串令人眩晕的数字,转身,像一把剑一样直指苏正。
“检方之前指控,我的当事人江远,利用其子江望舒作为受益人,转移了38亿国有资产。这曾是你们认定他必死无疑的铁证。”
“但这份查封令清楚地显示,这些账户的实际控制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顾影!”
“而所谓的受益人名单,是可以随时更改的‘影子名单’。技术还原显示,在江远签字的那一刻,受益人确实写着江望舒。但在资金到账后的十分钟内,受益人就变成了一家名叫‘深渊’的离岸公司,其实际持有人,还是顾影!”
宋致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法庭穹顶下回荡,震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仙人跳!”
“我的当事人江远,不是贪污犯!他是这起精心策划的金融诈骗案中,最大的受害者!他是被人用枪指着头,被迫背上了这口38亿的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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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法庭彻底失控了。
苏正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起诉书滑落在地。他那张原本充满正义感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和茫然。他知道,完了。那个原本严丝合缝、足以把我送进地狱的证据闭环,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我看着苏正,内心毫无波澜。
我不同情他。他是权力的刀,刀本身没有错,但当刀被用来杀良冒功时,断裂就是它唯一的宿命。
审判长不得不连续敲击法槌,才勉强压住了现场的喧嚣。
“肃静!肃静!”
在混乱中,我缓缓转过头。
我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旁听席的第一排。
那里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那是钱云章的私人律师,也是他的心腹。此刻,这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律师,正拿着手机,手指颤抖地发着信息,额头上的冷汗即使在十米开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给谁发信息?
不用猜我也知道。
我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那个律师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猛地抬头。当他的视线与我撞在一起时,我看到他浑身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怕了吗?
告诉你的主子,告诉钱云章。
那只被你们踩进泥里的替罪羊,没死。不仅没死,他还爬回来了。
从今天起,该轮到你们做噩梦了。
“鉴于辩护人提交的新证据可能对案件定性产生重大影响,且涉及跨国司法协助……”审判长的声音有些干涩,“合议庭经过紧急磋商,决定:本案中止审理,退回检察机关补充侦查!”
法槌落下。
那一瞬间,我感觉压在胸口那块几千斤重的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丝缝隙。
但我没有欢呼,也没有流泪。
因为我知道,这仅仅是“不死”。距离“清白”,还有十万八千里。距离“复仇”,更是隔着刀山火海。
苏正脸色铁青地收拾着文件,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匆匆离去。
两名法警走上前,准备带我离开。
“江远。”
宋致一边收拾公文包,一边低声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男人。
“刚才休庭的时候,法院那边透了口风。”宋致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鉴于证据链断裂,加上你并没有实际占有赃款,羁押必要性审查已经在走了。如果顺利,三天内,你能办取保。”
“取保?”
我咀嚼着这个词,感觉嘴里满是苦涩的铁锈味。
“出去了又怎样?”我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编号“1037”的囚服,“我现在身无分文,背着几十亿的烂账,名声臭得像阴沟里的老鼠。外面对于我来说,未必比这里好过。”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宋致看了看四周,塞给我一支烟。旁边的法警看了一眼,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现在的江远,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死刑犯了。风向变了,这些人精比谁都清楚。
我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是烟草的味道,也是自由的味道,更是硝烟的味道。
“陈默付了多少钱?”我问。
宋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天文数字。具体的我不方便说,但陈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在地狱门口等你。入场券他已经帮你买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爬。”
我捏着那根烟,指关节渐渐发白,直到烟丝在指尖碎裂。
“告诉他。”
我抬起头,透过法庭高处的窗户,看着那一抹刺破乌云的惨白阳光。那光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反而让我觉得更加寒冷。
“我会爬过去的。”
“哪怕是用牙齿咬,用指甲抠,我也会爬过去。”
“因为那些欠我债的人,还都在人间享福呢。”
我扔掉碎裂的烟卷,在法警的押解下,转身走向那扇通往囚车的侧门。
在那一刻,我知道,以前的江远已经死在了这间审判庭里。
现在走出去的,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恨意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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