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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新军训练考核
    初冬的寒意已悄然笼罩了北直隶大地。

    京师西郊,被划定为新军演武场的大片旷野上,旌旗猎猎,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却已被肃杀之气冲淡。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皮革和钢铁特有的混合气味。

    今日,是大明讨虏军扩编后,尤其是李定国在保定苦心操练的新式陆军,首次接受大元帅吴宸轩亲自检阅考核的日子。

    演武场点将台高耸,吴宸轩端坐其上,一身玄色蟒袍,外罩轻便犀甲,并未戴盔,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列阵的万余将士。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看不出喜怒,唯有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虚浮与懈怠。

    方光琛、李定国、郝摇旗、吴国贵等核心文武分列两侧,神情各异。

    方光琛捻着胡须,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期待。

    李定国身姿笔挺,如同他亲手铸造的火炮炮管,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麾下官兵,带着不容有失的严厉。

    郝摇旗则抱着双臂,粗犷的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似乎更期待看到短兵相接的搏杀场面。

    吴国贵则侍立在吴宸轩身后一步,手按刀柄,警惕地环视四周,确保元帅的绝对安全。

    “开始!”

    随着李定国一声令下,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首先接受考核的是火器营的队列与射击。

    三个营的燧发枪兵方阵踏着李定国亲自制定的、节奏分明且异常沉重的步伐,从校场东侧整齐推进。

    皮靴踏地的“咔咔”声汇聚成一股沉闷的雷鸣,震撼人心。

    每个士兵都紧握着崭新的燧发枪,枪管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眼神专注,动作划一,行进、立定、装填、瞄准……每一个环节都如同精密的机械在运转。

    现代灵魂带来的队列训练法和李定国治军的严苛,在此刻完美融合。

    “举枪——瞄准——放!”

    各级军官的口令清晰有力。

    “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爆鸣声响起,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如同平地升起一片灰白色的云墙。

    远处三百步外的木制人形靶标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三轮齐射,节奏分明,弹着点密集。

    即使隔着浓烟,也能感受到那股摧枯拉朽的力量。

    点将台上,吴宸轩微微颔首。

    这射速、这精度、这纪律性,远超他记忆中明末军队的水平,甚至比清军引以为傲的八旗劲旅更胜一筹。

    “李帅练兵,真乃国之干城。”

    方光琛低声赞道。

    “此等火器之威,足可震慑寰宇。”

    李定国紧绷的面容稍稍放松,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更关注细节,比如个别士兵装填时不够流畅的动作,或是队列转换时稍显滞涩的衔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郝摇旗撇了撇嘴,瓮声瓮气地对身旁的部将低语:“花架子!真到了血肉横飞的战场上,还得看咱爷们儿刀头舔血的本事!火铳是好,可打完了呢?敌人冲上来咋办?”

    他麾下的荡虏营将士,多是当年大顺军的悍勇老卒,习惯了近身搏杀,对依赖火器颇有些不以为然。

    接下来是步骑炮协同演练。

    模拟的战场态势是进攻一处预设的由土垒和拒马构成的“敌”方坚固据点。

    号炮一响,担任前锋的郝摇旗部荡虏营精锐步卒率先发起冲锋,他们悍不畏死,高喊着震天的杀声,顶着“敌”方稀疏的箭矢和模拟火铳声,勇猛地冲击土垒。

    就在他们吸引住“敌军”大部分火力,攻势稍显胶着之际,李定国指挥的火炮阵地发威了。

    十余门轻便的佛郎机炮和几门威力巨大的红衣大炮同时怒吼,实心弹和开花弹精准地砸在土垒的关键支撑点和“敌”军密集处。

    土石飞溅,硝烟弥漫,预设的拒马和部分土墙瞬间被轰塌,模拟的“敌军”阵脚大乱。

    “好!”

    吴宸轩眼中精光一闪。

    这炮火支援的时机和精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炮火延伸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骑兵营如同离弦之箭,从侧翼猛然杀出。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

    骑兵们挥舞着雪亮的马刀,利用炮击打开的缺口,如热刀切油般突入“敌”阵,进行最后的清剿。

    步、骑、炮三者衔接紧密,配合默契,将“敌军”分割包围,迅速瓦解了抵抗。

    演练结束,担任假想敌的部队“伤亡”惨重。

    整个校场回荡着胜利的欢呼和喘息声。

    吴宸轩站起身,走到点将台边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演练,火器营队列严整,射击精准,令行禁止,当为首功!”

    “记,火器营统领李定国,练兵有方,擢升一级俸禄,赏银千两!”

    “火器营全体官兵,增发一月饷银!”

    “谢大元帅恩赏!定国当再接再厉,不负重托!”

    李定国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吴宸轩目光转向步骑部队,语气依旧平静,却暗含锋芒:

    “步卒勇猛,骑兵迅疾,此乃我大明健儿本色!”

    “然,协同仍有间隙!骑兵冲锋时机稍早,险些撞入己方炮火!”

    “步卒冲击时,对侧翼防护不够周全!”

    “郝摇旗!”

    “末将在!”

    郝摇旗心中一凛,大步上前。

    “你的兵,悍勇有余,章法不足!过于依赖血气之勇!”

    “记住,如今是火器为王的时代!个人武勇固然重要,但更需懂得借势,懂得配合!”

    “回去后,与李帅的火器营多加合练,务必做到如臂使指!”

    “下次考核,若再出纰漏,严惩不贷!”

    郝摇旗脸上有些挂不住,但面对吴宸轩的威压,不敢有丝毫辩驳,低头抱拳:

    “末将遵命!定当改进!”

    “至于骑兵,”

    吴宸轩看向骑兵统领。

    “冲锋之势甚佳,但入阵后略显散乱。”

    “需加强小队配合,乱中取利,方能扩大战果。”

    “亦需与步炮多加磨合。”

    “末将明白!”

    骑兵统领额头见汗,连忙应诺。

    就在吴宸轩准备宣布下一项考核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点将台侧后方传来。

    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而来,簇拥着一顶明黄色的步辇。

    永历帝朱由榔,竟在几名内侍的陪同下,来到了校场!

    吴宸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陛下听闻今日新军演武,言道欲观王师之盛,以壮圣心,臣等不敢阻拦……”

    方光琛立刻低声解释,言下之意,永历帝是主动要来的。

    步辇停下,身着明黄龙袍的永历帝在内侍搀扶下稳步走出。

    虽面色略显苍白,身形也较瘦削,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天家威仪。

    朱由榔目光扫过校场,在铁血肃杀的气氛中保持着帝王的端庄姿态。

    他走到点将台上,对着吴宸轩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而不失气度:

    “朕闻元帅在此操演新军,特来一观王师雄壮,以慰朕心。”

    他的举止从容,言语间透着皇家的庄重。

    吴宸轩面色平静,只是微微侧身,算是让出了主位,淡淡开口:

    “陛下驾临,臣等有失远迎。”

    “校场风大,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声音冷淡,言语间毫无恭敬,更无半分为臣子的惶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永历帝镇定自若地在主位落座,目光从容地扫视下方军阵。

    虽能感受到将士们投来的审视目光中带着几分疏离,但他依旧保持着得体的仪态,双手平稳地置于膝上。

    他看向下方军阵,声音清晰而不失威严:

    “将士们英勇可嘉,朕心甚慰。”

    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分明,带着皇家的气度。

    场面一时陷入微妙的寂静,只有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吴宸轩仿佛没在意永历帝的存在,目光重新投向校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今日操演,尔等已见军威!”

    “然,此非终点!关外余孽未清,寰宇未靖!”

    “尔等手中火铳、腰畔战刀、座下战马,皆为荡平胡尘、重铸汉家山河而生!”

    “记住!本帅眼中,唯有功勋与铁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继续操练!固守待援阵型演练,开始!”

    “诺!”

    震天的应诺声再次响起,将士们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冰冷的训练科目。

    永历帝端坐椅上,面色平静如水。

    他虽知自己如今权势不再,但仍保持着帝王的尊严,目光沉稳地望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演武场。

    只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扶在膝上的右手无意识地收拢,明黄袍袖下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看到李定国率领的火器营再次变换阵型,在震耳欲聋的铳炮声中如臂使指时,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那双眼眸深处,有一簇火焰倏忽闪过,却又在触及吴宸轩挺直的背影时迅速黯淡下去。

    他微微调整了坐姿,将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收回,与右手交叠置于膝前。

    这是一个更为端庄,却也更为拘谨的姿态。

    只有那偶尔紧抿的唇线,泄露了这位如今名义上的天下之主内心翻涌的不甘。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落入了方光琛眼中,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心中暗叹。

    这位天子终究还未完全习惯做一个旁观者。

    点将台的中心,依旧是那个玄衣如墨,掌控一切的背影。

    考核,在一种微妙的、皇权与军权并立的氛围中,继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