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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水润江南
    太湖之滨,苏州府吴江县。

    时值梅雨,天空如同被戳漏了底,连绵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笼罩着水乡。

    往日温婉的河港沟汊,此刻变得浑浊而汹涌。

    低洼处的稻田,禾苗已在黄浊的积水中浸泡多日,叶片发黄,奄奄一息。

    老河工沈阿大穿着破旧的蓑衣,蹲在自家那半亩被淹的秧田边,浑浊的老眼望着茫茫水色,满是愁苦。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株烂根的秧苗,仿佛又回到了去年那场噩梦般的大涝,田庐尽毁,饿殍载道…难道今年又要重蹈覆辙?

    “阿大伯!阿大伯!”

    一个年轻后生撑着船,冒雨疾驰而来,满脸兴奋。

    “快!快去看!平望港那边!格物院的大人们带人开闸放水了!还…还有新家伙!”

    沈阿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如同死水中投入一颗石子。

    他颤巍巍地爬上小船。

    小船沿着狭窄的河浜,七拐八绕,驶向平望港方向。

    还未靠近,便听到一阵不同于风雨声的喧嚣!

    人声、号子声、还有某种从未听过的、沉重而规律的“嘎吱”声!

    转过一个河湾,眼前的景象让沈阿大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平望港连通太湖的主河道上,一座崭新的水闸巍然矗立!

    巨大的条石垒砌的闸体坚固无比,厚重的榆木闸门在绞盘和绳索的牵引下,正被缓缓提起!

    积蓄多日的内涝河水,如同脱缰野马,轰鸣着涌入宽阔的太湖主水道!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着!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在另一条淤塞严重、导致上游数个村落被淹的支流“烂泥浜”入口处,数架庞然大物正在轰鸣运作!

    那东西形如巨大的卧龙骨架,由坚韧的木料和铁件构成,架设在河岸两侧。

    长长的“龙骨”上,镶嵌着一连串方形的小木斗刮板。

    上百名精壮的民夫分成数组,喊着整齐的号子,奋力踩踏着连接“龙骨”的转轮!

    “嘿哟——!加把劲哟——!嘿哟——!”

    随着民夫们步伐的踩动,巨大的转轮带动着“龙骨”缓缓转动,龙骨上的木斗随之移动。

    靠近河底淤泥的木斗深深铲入泥中,装满黑臭的淤泥,随着“龙骨”的转动被提升到高处,当转到顶点时,木斗自动翻转!

    “哗啦——!”

    大团大团的淤泥被倾倒到岸上早已准备好的空地上!

    这就是工部格物院根据古籍复原并改进的“龙骨翻车”(链斗式挖泥船)!

    效率远超人力挖掘疏浚!

    河水在翻车的运作下,裹挟着被搅起的泥沙,快速向下游流去。

    淤塞的河道正被一寸寸地清理、拓深!

    岸上,堆积如山的淤泥被等候的民夫迅速用小车运走,用来加高附近的圩田堤岸。

    “神…神器啊!”

    沈阿大站在船头,看得目瞪口呆,雨水顺着皱纹流进嘴里都浑然不觉。

    他活了大半辈子,治水无外乎是肩挑手抬、打桩垒石,何曾见过这等省力又高效的神物!

    “阿大伯,看到没?那边还在挖新渠呢!”

    年轻后生兴奋地指着更远处。

    只见在几处地势较高、灌溉不便的区域,大批民夫在官吏和工头的指挥下,沿着规划好的白灰线,开挖新的引水渠。

    新渠走向笔直,沟深壁陡,显然经过精确测量。

    遇到需要穿过道路或高地之处,工匠们正指挥着用条石和糯米灰浆砌筑坚固的涵洞或渡槽。

    一条条新的“水龙”正被植入江南水网的肌体。

    小船靠岸。

    沈阿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泥泞的堤岸。

    他看到一群穿着青色官袍、披着油布的人正站在高处指指点点,其中一人身形挺拔,面色冷峻,肩头已被雨水打湿,正是负责江南水利的漕运副总兵郑经!

    他身边站着格物院的几位技正和本地府县的官员。

    “郑大人!烂泥浜上游的积水已退下去一尺了!”

    一名小吏冒雨跑来禀报,声音带着激动。

    “好!翻车昼夜不停!务必在五日内,将主淤段彻底打通!”

    郑经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新渠那边,加快进度!梅雨不停,我们更不能停!多挖一尺渠,就多救百亩田!”

    “是!”

    众人凛然应命。

    郑经的目光扫过脚下这片泽国,扫过那些在雨中奋力踩踏翻车的民夫,扫过远处逐渐显露出来的、浸泡在水中的田埂。

    他的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冷硬,那是漕运码头上血痕烙下的印记。

    但此刻,看着浑浊的积水顺着新开的渠道奔涌而去,看着岸上堆积的淤泥正被运去加固保护农田的堤岸,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

    这水患,或许是他赎罪路上的一捧土。

    雨势稍歇。

    沈阿大踉跄着跑回自家那块被淹的秧田。

    浑浊的积水果然消退了大半!

    原本只露出一点尖儿的秧苗,此刻已能看见大半截翠绿的茎叶!

    虽然依旧东倒西歪,沾满泥浆,但那抹绿色在灰暗的天地间,却显得如此生机勃勃!

    老人颤抖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湿漉漉的秧苗,如同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

    浑浊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混合着雨水滚落下来,砸在田埂的泥泞里。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雨雾中轰鸣作响的翻车和隐约可见的新渠轮廓,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活了…有救了…新渠…龙骨车…大元帅…活命之恩啊…”

    数日后,梅雨间歇,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

    新疏通的河道水流潺潺,新挖的沟渠如同银亮的脉络,将太湖水引向曾经干渴的高地。

    被及时排涝的稻田里,农人们正抓紧补苗、扶秧,脸上虽然疲惫,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希望。

    孩童们在刚退水的河滩浅洼里摸鱼捉虾,发出欢快的笑声。

    江南的水网,在格物院的巧思、郑经的冷厉督工和万民挥洒的汗水下,正被重新梳理、驯服。

    水润之处,桑田重绿,炊烟复起,一曲无声的田园牧歌,在铁腕疏浚的沟渠间,悄然流淌。

    郑经站在新落成的分水闸上,看着脚下波光粼粼的渠水,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补苗号子,紧抿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这水乡的生机,或许能稍稍冲刷他手上那永远洗不净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