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紫禁城,银装素裹,肃穆而寒冷。
乾清宫东暖阁内,暖炉烧得很足,却驱不散主人眉宇间的萧索寂寥。
永历帝朱由榔,这位名义上的大明昭宗皇帝,身披一件半旧的五爪龙袍,枯坐在窗前。
窗外,是层层叠叠、覆盖着积雪的宫殿琉璃顶,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一份份塘报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皆是吴宸轩命人按时送来的御览。
北疆筑城屯田如火如荼,李定国坐镇奉天,清剿残匪,招抚汉民,边境日益安稳。
东南海疆,陈泽的水师舰队巡航万里,威慑诸夷,吕宋、婆罗洲的据点已初具规模,源源不断的南洋物产运抵广州。
西南,在刀勐的斡旋下,引入新织机之事虽有波折,但最终得以推行,傣寨也渐渐安定。
中原大地,水网修缮、新学推广、农技革新……
每一项功绩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朱由榔的心头。
他拿起一份最新的捷报:郝摇旗率军深入漠北,以雷霆之势击溃了一股试图南下劫掠的蒙古残部,斩首数千,筑京观于草原。
奏报中洋溢着对“元帅运筹帷幄”、“将士用命”的颂扬。
“呵……运筹帷幄……”朱由榔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苦笑。
他放下塘报,目光投向窗棂外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最终飞走的麻雀。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从颠沛流离于滇缅丛林,被吴三桂囚于昆明暗室,到被吴宸轩“迎”回北京,成为这金碧辉煌鸟笼中的囚徒……每一次命运的转折,都伴随着屈辱和无力。
他曾试图联络旧臣,结果换来的是身边近侍的消失和更严密的监视。
他曾借酒消愁发泄不满,换来的是吴国贵当众的拳脚和吴宸轩轻蔑的“狗脚朕”。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摊开的空白诏书上悬停良久。
笔尖的墨滴落在明黄的绢帛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如同他心中化不开的绝望与悲凉。
“朕……在位多年……”他艰难地写下开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头剜肉,“颠沛流离,山河破碎……幸赖讨虏大元帅吴宸轩,忠勇无双,力挽狂澜,扫荡群丑,恢复汉家社稷……”
写着写着,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起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想起昔日的永乐盛世,万国来朝。
再对比自己这半生傀儡,苟延残喘,连性命都系于吴宸轩一念之间。
巨大的落差和屈辱感几乎将他吞噬。
“朕……德薄才鲜……上不能告慰列祖列宗于九泉,下不能安黎民百姓于水火……”眼泪无声地滑过他憔悴的脸颊,滴落在诏书上,将那未干的墨迹氤氲得更开,“国赖长君,民盼明主……大元帅功高盖世,泽被苍生,实乃天命所归……”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最关键的字句:“……朕……愿效尧舜故事,禅位于大元帅……望以大元帅之雄才伟略,承天受命,再造乾坤,保我华夏火种永续不灭,江山永固……”落款处,“朱由榔”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如同风中残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向椅背,大口喘息着。
他望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空和纷纷扬扬飘起的雪花,喃喃自语,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解脱: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无能……守不住这祖宗基业……倒不如……倒不如让位于能者……至少……至少能保我华夏衣冠火种不灭……朕……只求……善终……”
寒风透过窗棂的缝隙,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形单影只。
这份写满屈辱与绝望的诏书草稿,很快便被负责“伺候”他的老太监抄录了一份,通过隐秘渠道送到了养心殿吴宸轩的案头。
吴宸轩展开那份字迹潦草、沾有泪痕的诏书抄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字,尤其是“禅位”、“天命所归”、“保华夏火种”等字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欣喜,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看完,随手将抄本递给侍立一旁的方光琛。
方光琛匆匆浏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元帅,陛下……这是……”
“哼,”吴宸轩轻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自知之明,总算还有几分。传令吴忠,乾清宫门禁,再加两班护卫。所有进出人等,一律严查。陛下……既已‘病体沉重’,需静养龙体,无事就不要再出来走动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日常供奉,照旧,不许有丝毫怠慢。”
他的命令明确无误:将永历帝彻底软禁,严密看守,断绝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可能。
禅位?那是下一步的事。
现在,他首先要确保这个“金字招牌”在关键时刻不会成为累赘,不会成为某些人可以用来做文章的工具。
“臣遵旨。”方光琛立刻应道,心中已然明了吴宸轩的打算。
永历帝这份主动的“退让”,无疑为接下来的大事铺平了道路,省了许多麻烦。
至于永历帝本人的意愿和感受?在绝对的力量和宏大的目标面前,那不过是尘埃。
消息在极小的范围内悄然传开。
方光琛、吴国贵、李定国、郝摇旗等核心重臣,很快都知道了那份“禅位诏书草稿”的存在。
他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一场早已酝酿多时的巨大风暴,即将迎来它最关键的转折点。
紫禁城巍峨的宫墙内,孤影茕茕。
宫墙之外,新的时代浪潮,正无声地积蓄着磅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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