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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海东行省的新血
    初春的海东行省,寒气尚未褪尽,却已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喧嚣驱散了往日的沉闷。

    釜山港外,数十艘悬着龙旗的福船缓缓靠岸,跳板放下,一群群身着短褐、肩扛各式奇特工具的匠户鱼贯而下。

    他们神色沉稳,眼神锐利,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以及那些穿着宽大白衣、远远围观、眼中交织着敬畏与茫然的朝鲜平民。

    釜山城内,原属官衙的一处宽敞大院已被改成了“海东行省工造总局”。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陶土、金属胚料的混合气味。

    吴宸轩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石青棉褂,在方光琛、新任海东布政使徐镇雄及一众诚惶诚恐的海东本地官吏陪同下,缓步巡视着新设不久的各类作坊。

    冶铁坊里,炉火熊熊,映红了匠人们的脸庞。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然而吴宸轩的目光扫过那些新打制出的锄头、镰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样式虽仿了中原,但铁质驳杂不均,刃口也显粗糙。

    “火候欠佳,反复锤炼次数不足,杂质未去尽,”他俯身拿起一把尚有余温的镰刀,屈指一弹,声音略显沉闷,“砍伐寻常草木尚可,若垦荒遇硬土根茬,怕是不出旬日便要卷刃崩口。”

    他将镰刀丢回铁砧旁,语气平淡,却让负责冶铁的朝鲜工官朴泰锡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扑通跪倒,口中连称死罪。

    吴宸轩没看他,脚步不停,转入了旁边的织造坊。

    几架新组装的织机前,几个朝鲜妇人手脚生疏地操作着,动作显得僵硬迟缓,织出的麻布经纬稀疏不均。

    “此等布匹,御寒尚嫌不足,遑论市易获利?”

    他捻起一匹刚下机的麻布,指尖传来的粗粝感让他微微摇头。

    最后来到陶瓷坊。

    一排素胎陶碗刚出窑,匠户们正仔细检查着。

    吴宸轩拿起一只,碗壁厚重,釉色灰暗,隐隐透着火气过猛的焦涩感,表面还有几处细微的裂纹。

    他指尖轻轻拂过碗沿,那略显粗糙的触感令他不甚满意。

    “技艺未精,火候难控。”

    他淡淡道,将碗轻轻放回旁边一张刚刷了新漆的榉木条案上。

    动作很轻,但那清亮的瓷器与硬木接触时,仍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叮”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作坊内所有屏息凝气的朝鲜官员心头。

    朴泰锡等人身体猛地一颤,纷纷再次跪倒,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口中更是连声告罪,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吴宸轩的目光掠过他们伏低的脊背,投向作坊之外。

    庭院角落里,几个本地匠人正偷偷朝这边张望,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改变的惶恐。

    他收回视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沉闷的作坊:“中原技艺,非一朝一夕可成。匠户精神,更非俯首帖耳便能领会。”

    他转向方光琛:“传令江南织造、景德镇窑场、苏松冶铁名坊,各调精熟匠户三十户,举家迁来海东。所需安家银两、舟船调度,着户部即刻办理,不得延误。”

    “臣遵旨。”方光琛躬身领命,语气毫无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公事。

    跪在地上的朴泰锡等人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举家迁来?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

    他们祖辈固守此地,从未想过有天会被来自宗主国的匠人彻底改变生计方式。

    惊愕之后,一股巨大的不安迅速攫住了他们。

    吴宸轩不再看他们,迈步走出作坊。

    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远方釜山港的方向。

    改造海东,熔铸其为华夏一部分的铁盘,今日算是落下第一块炽热的铁坯。

    技术输入,是釜底抽薪的第一步。

    半月后的釜山港,海风带着咸腥和暖意。

    十余艘高大的福船稳稳停靠,船帆落下。

    船板搭上码头,早已等候在岸边的工造总局官吏和讨虏军士兵列队相迎。

    这一次,下来的不再是孤身匠人,而是携家带口、肩扛手提、带着全部家当的江南匠户。

    织娘们抱着细软的布匹包裹,里面装着她们心爱的梭子和丝线!铁匠们扛着淬火用的特制水桶和趁手的工具!陶工们小心翼翼地抬着装满釉料和珍贵模具的木箱。

    孩童们躲在父母身后,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和那些穿着不同服饰、远远观望的人群。

    他们的到来,瞬间给港口注入了一股截然不同的生气。

    “就是这儿了?”一个操着浓重吴语的年轻陶匠王阿大,放下沉重的木箱,抹了把汗,抬头望着陌生的码头和海东行省布政使司衙门那崭新的匾额,语气里带着一丝离乡的茫然。

    领着他们的工部小吏脸上堆满笑容:“王师傅,正是!元帅特意嘱咐,给你们安排的住处,离工造总局的瓷窑就隔着一条街,方便!各家安置银两,稍后便按人头分发,绝无克扣!”

    匠户们听着安排,脸上的忐忑稍霁,开始互相招呼着家人,跟着引路的官吏士兵,汇入釜山城的街巷。

    他们的江南口音和鲜亮的夹袄短衫,在满街宽大素白的朝鲜服饰中,显得格外醒目,引来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探究、好奇、羡慕,也掺杂着难以忽视的戒备甚至敌意。

    釜山城西,一座三进大院的门楣上,新挂上了汉字书写的“朴氏商行”牌匾。

    后院书房内,烛火摇曳。

    朴宗宪,这位在釜山根基深厚的大商人,此刻却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地在红木书案前踱步。

    书案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上面的字迹却不是汉字,而是密密麻麻、弯曲如画的朝鲜谚文。

    “阿爸吉(父亲)!”长子朴佑振推门进来,神色紧张地压低声音,“外面风声很紧!汉官派了人,在码头盯着那些新来的汉人工匠,听说还要在各道设立‘商税司’,所有账目都必须用汉文!违禁私用谚文者……重罚!”

    朴宗宪猛地停住脚步,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抽搐,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本承载着朴家几代秘密往来的谚文账册,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这本账,记录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交易,以及与某些本地官员、甚至……北方王庭残余势力的隐秘勾连!

    一旦被发现,就是灭顶之灾!

    “烧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嘶哑,“现在就烧!一点灰都不能留!”

    朴佑振连忙抓起账册,冲向角落的火盆。

    然而,就在他掏出火折子,准备吹燃的瞬间——

    “砰!”

    书房坚固的梨木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猛地踹开!

    木屑纷飞!

    刺骨的夜风裹挟着浓重的杀气灌入室内!

    数名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雁翎刀的黑冰台密探如狼似虎地涌入,冰冷的刀锋在烛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为首的小旗官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朴佑振手中那本尚未投入火盆的账册,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他的目光越过惊骇欲绝、僵在当场的朴佑振,落在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颤抖的朴宗宪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压,清晰地砸在死寂的书房中:

    “朴老爷,元帅有请!带上你这本‘天书’,跟我们走一趟衙门吧。”

    烛火被涌入的风吹得疯狂摇曳,在朴宗宪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投下扭曲跳动的阴影。

    那本朴佑振没能烧掉的账册,此刻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

    完了!

    朴家……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