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武英殿西暖阁。
炭火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凛冽。
吴宸轩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御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匕。
案头,一份黑冰台密报摊开着,上面是吴忠那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蝇头小楷,详细记述着罗刹国使者团一行三十余人,已抵达京郊会同馆,为首者乃罗刹国西伯利亚总督府特使,名唤伊凡·彼得罗维奇。
方光琛侍立在下首,垂着眼睑,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
吴国贵则按刀肃立,眉宇间带着常年征战的杀伐之气,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殿墙,刺向城外那群金发碧眼的蛮夷。
“罗刹人……终于坐不住了?”吴宸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安静的暖阁里异常清晰。
他拿起那份密报,目光落在“主动求和”四个字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抹弧度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洞悉一切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自盛京覆灭,清廷余孽被犁庭扫穴般扫荡,大明讨虏军的铁蹄踏遍白山黑水,李定国在黑龙江畔构筑起坚固的堡垒防线,郝摇旗的骑兵更是如同幽灵般游弋在广袤的漠北草原,一次次清剿敢于与罗刹勾结的部落。
罗刹人引以为傲的哥萨克骑兵,在装备了燧发枪和轻便野战炮的明军面前,连番遭遇惨重损失。
更致命的是,吴宸轩下令对罗刹远东据点实施全面的“铁壁封锁”——铁器、布匹、茶叶,这些罗刹殖民者赖以生存的物资被彻底断绝。
寒冷的西伯利亚荒野上,罗刹人的据点如同被掐断了咽喉,日渐萎缩,人心惶惶。
“元帅明鉴,”方光琛躬身应道,“李总督在黑龙江一线布防森严,郝将军的游骑屡次截获其与残余部落联络的信使。其远东总督府粮秣不继,军械匮乏,内部纷争不断。此次主动遣使,非是良心发现,实乃力竭技穷,恐我天兵乘胜北进,踏平其雅克萨、尼布楚等巢穴,故行此缓兵之计。”
李定国接口,声音洪亮如钟:“末将已命沿江炮台戒备,斥候加倍巡视。罗刹人狼子野心,此番求和,必不安好心。依末将之见,不如趁其使者在此,一举发兵,彻底荡平其远东据点,永绝后患!”他眼中战意熊熊,辽东的寒风和硝烟早已融入他的骨髓。
吴宸轩微微抬手,止住了李定国请战的话语。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片冰封的北疆。
“永绝后患?”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罗刹国疆域万里,根基在极西之地。此刻倾力远征,深入其腹地,非上策。我华夏根基初稳,精力当用于内修文治,外拓南洋、西域。北疆罗刹,疥癣之疾尔。然,疥癣不除,亦能溃烂肌体。”
他收回目光,落在方光琛身上:“方卿,拟旨。罗刹既知畏惧,主动求和,本帅可网开一面。然,求和,需有求和的规矩。”他的话语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其一,罗刹国必须明诏天下,承认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乃至库页岛、朝鲜半岛,自古皆为华夏神圣疆土,罗刹永世不得觊觎!其二,即刻拆除雅克萨、尼布楚等所有非法筑于我国土之上之城堡、哨所,其军民人等,限三月内全部撤回勒拿河以西!其三,自明年起,罗刹国需每年遣使朝贡,贡品单由理藩院核定。其四,开放恰克图等地为指定边市,所有贸易,必须经由我方官设商栈,照章纳税,绝无走私通融之余地!若有违逆,或暗中支持任何与我华夏为敌之势力……”
吴宸轩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定国,后者心领神会,沉声接道:“若有违逆,我大明讨虏军之铁骑火器,必踏碎其巢穴,焚尽其粮草,令其远东之地,寸草不生!”
“照此拟定国书,明日召见罗刹使臣。”吴宸轩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最终裁决的沉重力量。
翌日,奉天殿。
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高大的蟠龙金柱投下森严的阴影。
殿门开启,伊凡·彼得罗维奇在两名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略显僵硬地步入大殿。
这位身材高大、留着浓密红胡须的罗刹特使,穿着略显陈旧的毛料礼服,竭力维持着使节的尊严,但眼神深处却难掩疲惫与紧张。
他身后跟着几名副使和通译,无不屏息凝神,被这东方帝国殿堂的宏伟和肃杀所震慑。
伊凡按照刚学的礼仪,生硬地躬身行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道:“罗刹国特使伊凡·彼得罗维奇,奉我沙皇陛下及西伯利亚总督之命,拜见大元帅阁下,愿两国永息兵戈,和平共处。”他身后的通译连忙将他的话翻译成更流畅的汉语。
吴宸轩高踞御座之上,玄色常服外罩石青披风,面容隐在冕旒的阴影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全场。
他没有立刻回应,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伊凡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两侧文武大臣投来的目光,冰冷而充满审视,如同刀锋刮过皮肤。
良久,吴宸轩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和平?”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兵戈因何而起?乃因尔国屡犯我疆土,掠我边民,筑城圈地,其心可诛!今日尔等力竭难支,方知‘和平’二字?岂不可笑!”
通译战战兢兢地将这番话翻译过去。
伊凡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强自镇定,辩解道:“元帅阁下,此前种种,皆为误会与边境小吏之妄为。我沙皇陛下绝无与强大华夏为敌之意……”
“误会?”吴宸轩的声音陡然转厉,打断了他的话,“黑龙江畔累累血案,被焚毁之村庄,被掳掠为奴之百姓,皆是误会?尔等盘踞雅克萨、尼布楚,窥视我腹地,亦是误会?!”他的话语如同重锤,砸在伊凡心头,也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带着凛然的杀伐之气。
伊凡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深知对方所言非虚,罗刹在远东的扩张充满了血腥与掠夺。
如今形势比人强,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元帅阁下息怒。过去之事,我国愿尽力弥补。此次前来,正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恳请元帅阁下宽宥,重订边界,恢复贸易,共享和平之利。”
“诚意?”吴宸轩冷笑一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方光琛,“方卿,宣读我方条件。”
方光琛手持黄绫诏书,上前一步,展开,用沉稳清晰的语调,将昨日暖阁中议定的四条核心要求,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宣读出来。
每一条都如同冰冷的枷锁,沉重地套在罗刹国的脖子上。
尤其是“拆除城堡”、“永世不得觊觎”、“每年朝贡”、“开放边市需依我方法度”等字眼,让伊凡和他的随员们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听到“若有违逆,必踏碎其巢穴,焚尽其粮草,令其远东之地,寸草不生!”时,伊凡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他身后的副使更是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
宣读完,方光琛合上诏书,目光平静地看向伊凡:“此乃我大元帅宽仁之策,亦是尔国求得一线生机之唯一途径。使者意下如何?签,或是不签?”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在伊凡·彼得罗维奇肩头。
他能感受到御座上那位的目光,冰冷无情,如同俯视蝼蚁。
他明白,这不是谈判,这是最后通牒。
拒绝的代价,很可能就是远东所有据点的彻底毁灭。
雅克萨城头那几门可怜的老式火炮,根本抵挡不住明军新式的野战炮火。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缓缓垂下高傲的头颅,声音干涩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元帅阁下……宽宏。罗刹国……接受贵国条件。”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上面盖着西伯利亚总督的印章,颤抖着双手,在通译的协助下,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一名小太监捧着托盘上前,接过这份屈辱的条约文书。
伊凡看着文书被拿走,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
吴宸轩的目光扫过那份签好的文书,如同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微微颔首,只说了两个字:“准奏。”
声音平淡,却如同最终的审判,宣告了罗刹国在远东扩张野心的终结。
“退下吧。”方光琛适时开口。
伊凡如蒙大赦,又带着深深的屈辱,在满殿汉臣冷漠的注视下,躬身倒退着离开了奉天殿。
殿外初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回首望去,那巍峨的宫殿如同巨兽盘踞,殿内那位未曾看清面容的大元帅,其威势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
他知道,罗刹国在东方的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