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行省,平辽府(原平壤)。
城中心,原李氏王朝的宗庙已被彻底推平。
在其废墟之上,一座崭新的、严格按照中原官学规制建造的学堂拔地而起。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高大的门楣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平辽府官立第一学堂”。
与周围低矮的朝鲜民居相比,这座学堂显得格外威严而突兀。
今日是学堂开蒙的大日子。
学堂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却异常安静,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肃穆。
数百名年龄不等的孩童被他们的父母或族中长辈领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这些孩子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朝鲜传统“则高利”或“赤古里”,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惶恐和茫然。
他们的父母则更加紧张,眼神躲闪,紧紧攥着孩子的手,不时偷瞄着学堂门口肃立的讨虏军士兵和那些穿着崭新儒衫、面无表情的汉人学官。
广场中央,临时搭建了一座高台。
高台上,堆积着小山般的书籍、卷轴、木牍。
这些书籍大多用坚韧的桑皮纸或粗糙的楮纸制成,封面和内页的文字,是弯弯曲曲、如同图画般的朝鲜谚文。
其中不乏一些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旧籍,显然是家族珍藏之物。
还有不少是手抄的族谱、地方志、歌谣集,甚至孩童的启蒙读物。
新任海东行省提学副使,一位面容严肃、来自江南的老儒生,在高台上展开一份黄绫诏书,用字正腔圆的官话高声宣读:“奉大陛下谕旨:华夏之邦,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自即日起,海东行省境内,凡官私文书、学堂授课、市井言语,皆以汉文汉语为尊!所有非华夏文字之书籍、图册、碑刻、文书,无论公私,限三日内,尽数收缴,于此焚毁!学堂开蒙,只授汉文,只习圣贤之道!凡适龄童子,无论汉、朝,皆需入学!然,凡入学者,必先有汉姓汉名!无汉姓汉名者,不得其门而入!此乃王化之始,教化之基,敢有违逆藏匿者,以通敌论处!”
宣旨声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广场上朝鲜民众的心头。
许多老者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落。
一些妇人死死捂住怀中幼儿的嘴,不让他们哭出声。
孩子们则被这肃杀的气氛吓得瑟瑟发抖。
宣读完毕,提学副使将诏书恭敬地置于案上,随即拿起一支火把,毫不犹豫地投向那堆积如山的谚文书籍!
“轰!”
干燥的纸张和木牍遇火即燃!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承载着朝鲜数百年历史、文化、记忆的载体。
火舌狂舞,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浓烟滚滚,扶摇直上,遮蔽了初冬微弱的阳光。
纸张在烈焰中迅速蜷曲、炭化,带着墨迹的碎片被热浪卷起,如同无数黑色的蝴蝶,在绝望中挣扎飞舞,最终化为灰烬,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人们头上、肩上,带着灼人的余温,也带着文化被强行抹杀的灰烬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皮革焚烧后特有的刺鼻焦糊味。
这气味,混合着无声的悲泣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笼罩了整个广场。
“现在,开始登记入学!”提学副使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火焰的噼啪声。他指着旁边一排长桌,桌后坐着几名手持毛笔、面前摊开名册的学官。“家长携孩童上前,报上所选汉姓汉名!经学官核准登记,领取学牌,方为入学凭证!”
人群一阵骚动,在士兵的驱赶下,如同被驱赶的羊群,缓慢而沉重地挪向登记处。
家长们颤抖着,从怀里掏出或新写、或由官府派发的写着汉姓汉名的纸条,上面是他们被迫从官府给定的“百个汉姓”中挑选出来,并绞尽脑汁为孩子起的名字。
他们用生硬的、带着浓重朝鲜口音的汉语,结结巴巴地报出那些陌生的音节:“金……金明宇……”“朴……朴正浩……”“李……李秀妍……”
学官们面无表情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用审视的目光扫一眼报名的孩童和家长,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他们内心可能残存的抗拒。
登记完毕,一枚小小的、刻着编号和姓名的木制学牌被塞到孩子手中。
那冰凉的触感,让许多孩子如同被烫到一般,几乎拿捏不住。
在队伍末尾,一个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少年,紧紧攥着拳头。
他正是金明宇。
他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仍在熊熊燃烧、吞噬着他祖辈文字的火焰,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当轮到他时,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金、明、宇。”声音嘶哑而冰冷。
学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眼中那不符合年龄的怨毒让他微微一怔,随即在名册上重重划下一笔,将学牌丢给他。
金明宇接过学牌,看也没看,紧紧攥在手心,木牌的棱角几乎要刺破他的皮肤。
他转身离开登记处,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被父母牵着走向学堂大门,而是独自一人,默默地走向广场边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堆渐渐熄灭、只剩下缕缕青烟和满地黑灰的焚书堆。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一片带着火星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阴沉的天际。
学堂内,已经响起了生涩而整齐的诵读声,那是第一堂课开始了。
学的是最简单的《三字经》片段:“人之初,性本善……”声音透过高大的门窗传出来,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学堂的回廊阴影里,几名穿着便服、眼神锐利的学监,如同幽灵般无声地巡视着。
他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新入学的朝鲜孩童,尤其是那些眼神中带着迷茫、恐惧或……像金明宇那样深藏怨恨的面孔。
他们的任务,不仅是监督教学,更是要确保这些稚嫩的心灵,被彻底浇灌上“华夏”的烙印,不容一丝“异端”思想的杂草滋生。
金明宇站在广场边缘的寒风中,最后看了一眼那象征着他过往一切被付之一炬的灰烬堆,又望了望传出陌生诵读声的学堂大门。
他缓缓摊开紧握的右手,那枚刻着“金明宇”三个汉字的学牌静静躺在掌心。
他猛地将学牌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木牌,也陷入自己的皮肉。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学堂相反的方向,那个他寄居的、破败的族人家中走去。
他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决绝,仿佛与那朗朗的读书声,与这强行植入的“新天新地”,格格不入。
学堂的窗户里,一些刚放下书本的朝鲜孩童,也正偷偷望向窗外。
他们看着金明宇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讲台上严厉的汉人先生,再看看手中陌生的汉字课本。
有的眼神依旧茫然,有的带着对新事物的好奇,也有的,眼底深处,悄然埋下了一丝与金明宇相似的、难以言说的抗拒。
文化的根被强行斩断,但灰烬之下,是否还有未曾熄灭的火种?
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