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看了一眼白氏，白氏说的这话，倒是让她稍稍满意。再有，她当着白氏的面说出来，也是提醒白氏，有些东西可以是大房的，可有些东西也别去争。再有厨房的账目如何她心里都明白，也没有去深究，大房的人应该知足。更何况她给季含漪的是她自己的私房和嫁妆，不是沈府的东西，白氏更不该说什么。这些日子她对季含漪的态度的确是改观了些，季含漪性情温顺，做事情却又细致，并且顾全大局，厨房那一摊子烂事，季含漪也顾全......季含漪指尖一颤，倏然缩回手，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她垂着眼，不敢抬，只盯着沈肆玄色外袍上绣的云纹银线，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衣裳穿好了。”沈肆却没动，任她松开手后仍站在原地，喉结微动，目光沉沉落在她低垂的颈项上——那截肌肤白得晃眼，细得仿佛一折即断，可偏生又透着股韧劲儿，如春日新抽的柳枝，柔中带刚。他忽而伸手，拇指指腹不轻不重擦过她耳后薄薄一层软肉，触感温热微润，像刚蒸好的糯米糕。季含漪身子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慌什么？”他嗓音低哑，带着方才未褪尽的欲色，却又奇异地压着一丝纵容，“你摸都摸了，还怕我咬你一口？”季含漪猛地抬头，眼尾泛红，嘴唇微张，想辩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分明是失神，不是有意亵玩！可这话出口，倒像是越描越黑。她咬住下唇，指尖掐进掌心，终于将那点窘迫压下去，抬眸直视沈肆：“夫君若真计较这个，倒不如说说我手里这些帖子。”她将叠得齐整的帖子递过去，指尖稳了，语气也稳了：“四嫂前日遣人送来一张，邀我去西山别院赏荷。帖子写得极客气，说久不见我，惦记我身子，还特意提了句‘听闻二弟近来为公事奔忙，含漪妹妹独撑内宅，实在辛苦’。”沈肆接过帖子，随手翻开，目光扫过末尾落款处“沈砚卿”三字，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压。他合上帖，指尖在纸面轻轻叩了两下：“她倒记得你。”“可不是。”季含漪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四嫂自来最会挑时候。永清侯府抄家旨意尚未明发，满京城都在揣测圣意，她便急着邀我出游，倒像是替婆母分忧，又似替你我缓和关系——可她忘了，我病中静养时，她送来的‘安神香’里掺了三分薄荷、两分丁香，另加一味‘迷魂草’根末，虽量极微，燃久了却令人夜不能寐，心悸多梦。”沈肆瞳孔骤然一缩。季含漪却已转身去案边取来一只青瓷小盒，打开盖子，里头静静躺着一小撮灰褐色粉末，混在香灰之中，毫不起眼。她用银簪尖挑出一点，置于烛火之上。那粉末遇热即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散开时竟有股若有似无的甜腥气，如腐烂梨子裹着蜜糖。“方嬷嬷认得此物。”她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是岭南瘴林深处所产，寻常药铺不售，只专供教坊司驯伶人之用。四嫂身边那个新调来的香料管事，原是永清侯府采买副使的远房侄儿。”沈肆没说话，只将那青瓷盒扣上，放回案角。他步至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风卷着初夏的暖意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他侧影拉得又长又冷。良久，他才道：“她胆子不小。”“是不小。”季含漪走到他身侧，仰头看他，“可更小的是我——若非那夜我焚香后心口闷痛，辗转难眠，起身灌了三盏凉茶，又恰巧见窗外树影晃动，疑心有鬼，悄悄命人去查香料库房，恐怕至今还蒙在鼓里，当她是真心关切。”沈肆低头看她。烛光映着她一双眸子，清亮如洗，不见半分惧色，倒像一泓深潭，底下暗流汹涌，却表面平静。“所以你今日留我，是要我替你处置她？”“不。”季含漪摇头，发间一支素银簪随着动作轻晃，“我要自己来。”沈肆眯了眯眼：“理由。”“婆母将中馈交予我，是信我能稳住后宅；您默许我理事，是信我识得轻重。若事事仰仗您出面，旁人只会说我狐假虎威，四嫂更可反咬一口，说我挟宠生事，构陷长辈。”她顿了顿，声音轻却锋利，“可若我亲自查实、亲口揭穿、亲手罚她——那便是沈府规矩森严，主母持正，无人能逾矩。”沈肆静静听着，忽然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极轻，指腹却烫得惊人。“好。”他颔首，“你查，我看着。”季含漪心头微松，又问：“那西山别院的帖子，我推了？”“不必。”沈肆眸色幽深，“你去。”她一怔：“可她若再下手……”“她不会。”沈肆唇角微扬，笑意却无温度，“她既敢动手，就该想到你迟早会查。如今你已知香中有异，她若再动，便是自曝其短，坐实心虚。她真正想要的，是你赴约之后，在西山别院那些‘恰巧’撞见的人——比如，刚被贬出京、暂居别院养病的工部侍郎陈大人，再比如，与陈大人有通家之好的户部左侍郎夫人。”季含漪脑中电光石火一闪：“她想让我撞见陈大人与旁人密会？”“密会未必。”沈肆负手而立，声音如冰泉击玉，“但若你在西山别院‘偶遇’陈大人与某位商贾言笑晏晏，而那位商贾，恰好是永清侯府名下三家钱庄的总账房——你说，这算不算把柄送上门？”季含漪指尖微凉。她忽然想起前日李管事呈上来的采买名录里，有一笔西山别院修缮费用，经手人正是那位总账房。原来如此。四嫂不是要栽赃她，是要借她之口，将陈大人与永清侯府勾连的证据，光明正大递到沈肆面前。可若沈肆早已知晓，这便是一场螳螂捕蝉——四嫂是螳螂，陈大人是蝉，而沈肆，才是执刀在后的黄雀。她沉默片刻，忽而笑了：“那我明日便去。只是……”她抬眸，眼波流转，“夫君可愿陪我去？”沈肆挑眉。“您若在，四嫂便不敢放人盯梢，陈大人也不敢轻易露面。”季含漪笑意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您只需远远坐着，喝一盏茶，看我演完这场戏。”沈肆凝视她良久，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极轻，却震得窗棂微颤，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眼底金芒流转，如敛尽千山霜雪。“好。”他应得干脆，“我陪你。”翌日辰时三刻，沈府垂花门外，青帷油壁车已备妥。季含漪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外罩月白纱衫，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蝶翅簪，素净得近乎寡淡。她扶着方嬷嬷的手踏上车辕，忽而驻足，回头望向垂花门内。沈肆一袭墨蓝锦袍立于阶上，身形挺拔如松，晨光为他轮廓镀上一道金边。他并未走近，只遥遥朝她颔首，目光沉静，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马车辘辘启程。西山别院依山而建，曲径通幽。季含漪由丫鬟引至荷风亭时，四嫂沈砚卿已候在亭中，正俯身逗弄一只白羽鹦鹉。见她来，立刻起身迎上，笑容温煦：“可算把你盼来了！这半月不见，人都瘦了一圈，快坐下歇歇。”季含漪含笑谢过，目光却不动声色掠过亭角——两名青衣小厮垂手立在廊柱阴影里，袖口微敞，露出腕上一串乌沉沉的檀木珠，珠面刻着细小莲花纹。那是永清侯府旧仆才有的印记。她心下冷笑，面上愈发柔和：“四嫂费心惦记，倒叫我惭愧。听说您前日还遣人送了两匣子雪梨膏来，清润得很。”“小事罢了。”沈砚卿亲手捧来一盏碧螺春，茶汤澄澈，浮着几片嫩芽，“尝尝，今晨刚采的明前茶，配着荷风亭的景致，最是解暑。”季含漪接过来，指尖拂过盏沿，似无意般轻叩三下。这是她与方嬷嬷约定的暗号——亭中无毒。她小啜一口，赞道：“清冽甘甜，确是好茶。”沈砚卿笑意更深，指着远处碧波荡漾的荷花池：“瞧见没？今年的并蒂莲开了七朵，昨儿我还叫人画了图，预备呈给婆母赏玩呢。”话音未落，忽听荷塘对岸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小厮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位青衫老者疾步而来，老者面容清癯，颌下一缕长须，正是工部侍郎陈大人。他身后跟着个圆脸富态的中年男子，腰间悬着一枚紫铜钱袋，袋口绣着“万通”二字——万通钱庄，永清侯府私产。沈砚卿眸光一闪，状似惊讶：“哎呀，陈大人怎的也来了？快请上亭来坐！”陈大人抬头见是沈砚卿，脚步微滞，眼神飞快扫过亭中季含漪，又迅速垂下，拱手笑道：“沈夫人雅兴，下官本不敢扰，奈何这赵掌柜硬拉着我来看新采的莲藕，说是比往年肥硕三分……”他话未说完，那赵掌柜已堆笑接口：“正是正是！陈大人最爱这一口脆嫩，今儿非拽着小人来挖藕，小人只好奉陪！”季含漪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茶盏温润的釉面。来了。她搁下茶盏，正欲起身相迎，忽见沈肆的身影自荷塘西侧小径缓缓踱来。他步履闲适，手中把玩一柄乌木折扇，玄色袍角随风轻扬，恍若偶然踏青至此的贵公子，全无半分刻意。可就在他踏入荷风亭十步之内时，陈大人面色骤变，袖中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那赵掌柜更是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扑进池中。沈砚卿的笑容第一次僵在脸上。季含漪却在此时抬眸，朝沈肆盈盈一笑，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夫君怎的也来了？”沈肆步至亭口，目光淡淡扫过陈大人与赵掌柜，最后落于季含漪面上，唇角微扬：“路过，顺道看看我的夫人，是否被人欺负了。”话音落地，陈大人额角沁出细汗，赵掌柜面如死灰。沈砚卿强笑道：“二弟说笑了，我们姐妹闲话，哪有什么欺负不欺负的……”“是么？”沈肆缓步上前，竟径直坐在季含漪身侧空位上，抬手接过她面前那盏已凉的碧螺春，慢条斯理啜了一口，目光却如寒刃刮过赵掌柜腰间钱袋，“这万通钱庄的印，倒是绣得格外醒目。”赵掌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沈砚卿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季含漪端坐不动，只轻轻抚了抚袖口绣的几茎兰草，抬眸看向沈肆，眼底一片澄明水色。风过荷塘，满池碧叶翻涌，如万顷绿浪。一朵并蒂莲在风中轻轻摇曳，粉白花瓣上，露珠滚圆，将坠未坠。